《灰瞳与蓝眸》渡青湄

6、成人礼 成人礼

　　百日誓师大会落幕之后，全体高三学生获准回家更换礼服、享用午饭，下午一点四十分过后，陆续返校回到教室集合。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淌进教室外的走廊，金融融的光线铺在地面，空气中浮动着夏日午后独有的温热气息，褪去了平日刷题时紧绷压抑的氛围，处处都萦绕着成人礼来临前独有的雀跃与郑重。

　　景沐冉缓步走来，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修身长裙衬得她身形利落挺拔，乌黑的长发半扎起一部分，余下的发丝松松散散垂落在肩颈两侧，褪去了平日里校服的少年气，平添几分沉淀下来的成熟韵味。脸上只施了一层淡淡的淡妆，眉眼没有过多修饰，却将她本身那份带着锋芒的美尽数烘托出来。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往日里桀骜张扬的锐气收敛大半，只剩下眼底藏不住的柔软。

　　不远处，温清阑静静站在廊下。

　　她身着一条雾霾蓝的长裙，裙摆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蓬弧度，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柔和的雾感光泽。乌黑的长发做了半卷造型，柔软的卷发顺着肩头垂落，淡妆浅浅覆在脸上。微圆的眼型，眼尾轻轻向下垂落，如同温顺的垂耳兔，黑瞳水润透亮，整个人站在暖洋洋的落日般的日光里，肌肤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就如同精致易碎的BJD娃娃骤然拥有了鲜活的呼吸，安静又美好。

　　景沐冉的脚步不自觉放轻，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抬步朝温清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站定，景沐冉认认真真望进温清阑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声音放得很低，语气无比真诚
　　“很漂亮。”

　　那一双桃花眼本就生得极美，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天生的潋滟，此刻望向温清阑的时候，所有的锋芒尽数敛去，那份埋藏许久的爱意不加掩饰，明明白白盛放在眼底，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温清阑和她恰恰相反，她从不是具备攻击性的容貌。五官线条全部偏于柔和，圆圆的眼眸眼尾微微下坠，眉目温顺，就连看向人的时候，目光都是温温软软的，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哟，温清阑，景沐冉。你们两个今天真漂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景沐冉穿裙子呢。”

　　清脆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是宋艳溪。

　　平日里宋艳溪和她们二人并不算交好，相处总是淡淡的，可此刻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两个人，这句夸赞却是发自肺腑，不带半分虚情假意。

　　温清阑闻声侧过头，眉眼弯起，语气轻快柔和地回应
　　“谢谢你呀宋艳溪，你今天也很好看。欸？你的男朋友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宋艳溪生得一副小巧精致的五官脸型，身形纤细，今日一身淡粉色修身鱼尾长裙，将少女独有的清纯灵动衬得淋漓尽致，裙摆勾勒出柔和的曲线，站在光影里格外亮眼。

　　她闻言轻轻拢了拢耳边碎发，随口答道：“他啊，被老师叫走帮忙搬礼堂要用的物料去了。”

　　三个人又随意闲谈了寥寥几句，话语浅浅，没有过多深入的交谈，便就此道别。宋艳溪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同学，走廊又重新只剩下景沐冉与温清阑两个人。

　　温清阑迈步回到教室里面，拉开椅子坐下来，身子微微向后靠，仰起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裹着淡淡的感慨
　　“真好呀，马上就要高考了，好像终于要解放啦。”

　　顺着她的视线向远处望去，操场边上，齐予宁一身挺括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安静立在一旁。她的目光牢牢落在身侧的齐予安身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齐予安穿着一袭雪白的礼服长裙，正开开心心地原地轻轻转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悠悠扬起。一白一蓝的天光之下，两个人相依而立，画面温馨圆满，恍惚间，竟真的像一对新人正在拍摄婚纱照一般。

　　温清阑望着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
　　“以前总觉得高中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难熬的试卷、数不完的考试，每一天都过得很慢很慢。可现在回头想想，三年的时光，竟然就这样转瞬即逝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子，回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景沐冉。

　　景沐冉垂眸看向她，桃花眼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缓，一字一句，像是随口抒发的感悟，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温清阑藏在心底的心事。

　　“是啊。总有人感叹时间飞逝，也总有人埋怨日子难熬。这一路，有人从身边走散被弄丢，也不断会遇见新的朋友。可就算身边热闹依旧，心底未必就会觉得圆满。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才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一个，却偏偏不敢往前踏出一步。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心意说出口之后，会被对方厌恶嫌弃，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往后就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这番话意有所指，话里的主人公不言而喻。

　　温清阑那么聪明，一瞬间便听懂了景沐冉话里藏着的全部心意。

　　她不是看不懂那一次次望向自己时滚烫的眼神，不是感受不到那份越过普通友谊的情愫。可她不敢坦然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一方面，她是家中独女，身上背负着家族企业的期许与责任，她不能任凭自己的私人感情肆意妄为，不敢赌这份感情会给家族带来的究竟是利益的动荡，还是无休止的风波。世俗的眼光、家族的利弊全部沉甸甸压在她肩头。而另一方面，她的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同样对景沐冉动了心。

　　只是成人礼就在眼前，十八岁的大门即将推开，可属于她们的未来，却布满了看不见的阻碍。

　　温清阑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纷乱的情绪，没有开口接话。

　　景沐冉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那点浅浅的光亮悄然黯淡一瞬，不过短短片刻，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脸上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抬了抬下巴，朝着礼堂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说

　　“走吧，成人礼快要开始了。”

　　说罢，便率先迈步，和温清阑并肩朝着礼堂走去。

　　景沐冉心里全都明白，明白温清阑的重重顾虑，也清楚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早已逾越朋友的界限。可她们一旦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等待二人的未必是祝福。流言蜚语、旁人异样的眼光、家族带来的重重压力，全部都会扑面而来。

　　比起不顾一切把爱意宣之于口，景沐冉更希望温清阑可以无忧无虑，没有任何顾虑地好好生活。就算只能止步于朋友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够平安幸福，那便足够。那份汹涌炙热的爱恋，她甘愿深深埋藏在心底，她…幸福就好了。

　　宏大肃穆的成人礼仪式缓缓落幕。叙禾私立中学向来体恤被学业重压裹挟的高三学子，仪式结束之后，学校直接给全体高三放了三天假期，让大家得以短暂脱离试卷与备考，稍稍喘息。

　　校门口停满各家接送的私家车，黑色的保姆车静静等候在路边。

　　温清阑弯腰坐进自家的保姆车，车窗半降下来，她将手肘搭在窗边，目光悠悠望向外面来往的人群，神情淡淡的，说不清心里在想些什么。

　　景沐冉站在原地，遥遥望了车窗内的温清阑一眼，随后也转身踏上属于自己家的保姆车。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她看向温清阑的眼神复杂万千，藏着隐忍的喜欢、无可奈何的妥协，还有许多温清阑永远无法看透、也捉摸不透的情绪。两辆车先后发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驶离校园，将盛满少年心事的叙禾中学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