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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 长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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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的书房空了。
比我上次来看时还空。
书搬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摞靠墙站着,像退潮以后留在滩上的石头。我本来是替他归置东西,把落了灰的旧物拢一拢,结果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盒面上印着早年间百货公司的花,边角磨得发白,卷了边。我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没转过弯——这是谁的?等指腹蹭过盒盖,那点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才想起来,这,是我妈的东西。
我妈走了三年了。
盒里没值钱东西。一张我生下来戴的手环,塑料黄了,圆珠笔写个"魏"字,后头的名字磨没了。一小截红绳。半张对折的旧照片,边上洇着水渍。还有个小平安符,布面退成浅土色,针脚倒还密实。
我把手环放在掌心,窗外正下着浔城这个季节没完没了的雨。雨丝斜着扫过双塔古寺那边,远处两座石塔在灰天里只剩个影,像谁拿铅笔轻轻描了两笔,又舍不得描重。我忽然想起一桩我并没亲眼见过、却被人讲了一辈子的事——我是怎么落地的。
这件事我妈讲了不下一百遍。逢年过节,亲戚围一桌吃饭,喝到脸红的舅舅总爱起个头:"阿雨这条命啊——"我妈就接过去,从头讲。讲的时候手里常还捏着筷子,或半剥开的卤蛋,讲到要紧处就停,让一桌子人等她。我小时候嫌烦,长大些又觉着不好意思,如今她不在了,倒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连她停在哪句都记得。
那是个闷得人发慌的午后。我妈怀着我,日子到了。
按她的说法,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早起喝了半碗面线糊,扶着门框在天井站了会儿,看阿嬷把晒的鱼干翻了个面。结果到了日昼,人就变了。疼得直不起腰,一阵比一阵紧,外婆外公慌着把她往医院送。那会儿路不好,三轮车颠得凶,她说一路上只记得头顶电线在晃,晃得人想吐。
到医院才知道是难产。
我是横着的。我妈讲到这,语气总要沉一下,说不好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讲了一百遍,每次到这还是要停一停。)孩子在里头横着,出不来,大人和孩子都悬。那年月这种情形,稍耽搁就是一尸两命。医生的脸色她记了许多年,说白,白里透着为难,那为难比骂人还骇人。我爸那时还在外地工作,没能赶回来。外婆外公在走廊里急得直转,又帮不上手,只能干等。
偏偏那天,能主刀的医生不在。
我妈每讲到这都要把声压低,像说一件不能张扬的事。医院里有经验、敢下手的那个,那天不当班,家里又出了事,联系不上。剩下的人不是没本事,是没人敢担。人命的事,谁都怕。就这么僵着,一分一分地耗。我妈说她那会儿疼得叫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快散了架,连喊的力气都给抽走了。
救她的,是"恰好"来的。
我妈用的就是这两个字,恰好。一位很老的老奶奶,头发全白了,本来早不怎么坐诊,是妇产科的老专家。那天却来了。来干什么,血压的药快完了,顺路来开点。其实这种事让家里晚辈跑一趟也就行了,她偏要自己跑一趟。药还没开,就撞见走廊里乱,一问,难产,母子都悬着。
老奶奶把药方往口袋里一塞,人就进了产房。
后来的事,我妈讲得急。反正把我从鬼门关拖了回来,横着进去的一条小命,到底落了地。她醒过来天黑了,窗外远远有庙里做晚课的木鱼,一下一下,很稳。她说她醒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我,是纳闷:那位老奶奶怎么就那么巧,早不来晚不来,偏那天来拿药。
"你说巧不巧。"每次讲到收尾她都要问一句,也不真等谁答,"你这条命,是拿人家一点小病换的。人家要不是那点毛病,要不是亲自来——"
她就不往下讲了。桌上的人跟着叹,说这孩子好运,命硬,福大。舅舅照例补一句:"阿雨这是有贵人。"然后碰杯,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我从小是听着"好运"两个字长大的。说出来不怕笑话,我是真信了。
磕了碰了,大人说,没事,这孩子运气好。做错了事侥幸没被捉,同伴说,你命真硬。连考试蒙对一道不会的题,我自己都要在心里念:我运气向来不差。时间长了,竟真把它当成本事,当一种别人没有、独我有的东西。像有人天生力气大,有人天生嗓子好,我天生,就是好运。
我很多年没认真想过这里头的不对。
直到今天,坐在这间半空的书房,手里捏着那只黄了的手环,才头一回认真想:一个人的运气,真能从生下来的那天,一直好到如今?
那位拿药的老奶奶,是真恰好来了,这一点我不疑,医院里上了年纪的都能作证。可人这一辈子,哪来那么多恰好。我掰着指头数,从那个闷热的午后算起,我这条横着来的命,后头还断过多少回,又被多少个恰好接住——河里一次,路上一次,山上,屋里……起初都零散地放在记忆里,谁也不挨谁。是今天,是这只铁皮盒子,把它们轻轻归到了一处。
归到一处,我才觉出一点凉。
窗外的雨还没停。我把手环、红绳、平安符一样样放回盒里,动作慢,像怕惊着什么。翻过那半张旧照片的时候,我愣了下——两个很小的孩子,站在一截临江的土坡上,背后是亮得晃眼的水。左边那个是我,认得出,那副认生又倔的样子,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右边那个,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了。
可我分明记得他。记得他晒红的脸,记得他很亮的眼睛,记得他伸手替我做过什么。这记忆结实,结实到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他站在那——只是名字,泡了水似的,怎么使劲都对不上焦。
我眼神不如从前了,照片凑到窗前的光里,瞅了半天,水渍底下到底写了什么,还是看不太清。就在这时,楼下我老婆喊我下去吃饭,说面线糊要坨了。
我应了一声,没动。
照片背面,靠边,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是我妈的笔迹。她写:
"阿雨和他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