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谁也不许动它 小龙崽 ...
-
小龙崽在育龙堂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林寻又去了街市。
他没有特意绕路,只是在例行巡查时,多留了点意。那只小龙崽原先待的那个石棚已经空了,破兽皮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在热风里晃荡。林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街市上比前几天稍微安静了些。上次那只火龙兽撞翻摊位的事传开后,摊主们拴链子都拴得紧了。林寻沿着主街慢慢走,听着两边的讨价还价声,偶尔停下来问两句物价,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走到靠近熔岩河的一处岔路口时,他听见了争执声。
声音是从一个卖火晶碎料的摊位传来的。摊主是个脸上带疤的老龙族,正扯着一只半大雌性的幼龙翅膀,嗓门很大:“小杂种,敢偷我的晶石?活腻了!”
那幼龙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鳞片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她被老龙族扯着,没怎么挣扎,只是死死攥着拳头,爪缝里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火晶光泽。
“我没偷!”她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老龙族冷笑,一把掰开她的爪子,那块巴掌大的火晶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看看能看出花来?你们这些没爹没娘的野种,就是手脚不干净!上次那个灰崽也是,抱着块破晶当宝贝,呸!”
周围围了几只龙族,没人出声,只是远远看着。林寻眉头皱了一下,走过去。
“放手。”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老龙族回头,看见林寻身上的巡查使令牌,手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语气带着敷衍:“巡查使大人,这小杂种偷我火晶,我教训教训它,应该的吧?”
“我说,放手。”林寻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翅膀的旧伤上,“她偷了吗?”
“她拿了!”老龙族把地上的火晶踢到林寻脚边,“物证在此!”
林寻弯腰,捡起火晶。成色一般,杂质多,确实只值几个铜币。他掂了掂,看向那只幼龙:“你拿了?”
她抬起头,竖瞳里带着倔强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她看着林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为什么拿。”林寻问。
“我想……看看它的纹路。”她声音很低,“我……我想学认晶石。我爹生前说过,好晶石里面有火脉的影子……等、等我化形那年,我要去矿脉,亲手挑一块最好的火晶,刻上他的名字……”
老龙族啐了一口:“编!接着编!你爹要是能教你认晶石,你还能在这街市上讨饭?”
她的爪子攥紧了,翅膀上的伤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没再争辩,只是低着头,像是习惯了这种指责。
林寻没理会老龙族,只看着她,把火晶递回去。“你看完纹路,打算还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困惑。她接过火晶,爪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而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还。我看完就还。我记性很好,看一眼就忘不了纹路。”
林寻点了点头,转向老龙族。“她看了纹路,火晶没损,你还要扣她什么罪?”
老龙族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松开爪子。“巡查使大人明鉴,我就是……就是气她手脚不干净……”
“下次她要看,你收个看晶费,明码标价。”林寻语气平淡,“偷就是偷,看就是看,别混着说。再让我听见你骂‘野种’、‘杂种’这些话,就去育龙堂陪那些小龙崽抄书,抄到你会说人话为止。”
老龙族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悻悻地坐回摊位后。
林寻没再停留,转身离开。她抱着火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用爪子轻轻摩挲着火晶上的纹路,眼神专注,像是真的在记忆什么。
回到巡查司,林寻把这件事记在日志里,没写主观评价,只记了事实:雌性的幼龙因求知欲触规,已训诫摊主不得辱骂。写完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育龙堂除供养外,或可增设识晶、锻火等基础课业,待其临近化形之年,再行考核分流。
他把日志呈送内殿时,凌烬正在听澜汐说育龙堂的修缮进度。澜汐已经重新拟了供给和课程清单,正一项项说给凌烬听。林寻把日志放在案几一角,没多话。
凌烬随手翻了翻日志,目光在那句“待其临近化形之年,再行考核分流”上停了片刻,没评价,只把日志递给了澜汐。
澜汐看过,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一下,思忖道:“育龙堂以往只管吃饱,确实未设课业。化形之年是关键,若能在那之前打好根基,日后无论是入军、入矿,还是入匠作坊,都多一条路。”
“让火鳞部退下来的老兵去教锻火,让矿脉的老矿工去教识晶。”凌烬开口,语气平淡,“经费从内库出,不算在育龙堂常规账目里。教得好,有赏;教不好,换人。化形之后,能者上,庸者下,谁也不许拦着。”
澜汐颔首,将那句建议记在心里。“那这只幼龙……”
“她想学,就让她学。”凌烬目光落在日志那几行字上,“赤炎龙域,不该只有打打杀杀。会认晶石、会控火,比只会打架有用。等她化形那天,让她去矿脉,挑一块配得上她记性的火晶。”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寻,声音不高:“你倒会替它们想。”
林寻低头,语气恭敬:“属下只是如实记录。那幼龙记性极好,看一眼火晶纹路便不忘,若是荒废,可惜。”
凌烬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寻走出内殿,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他想起那只雌性幼龙专注摩挲火晶纹路的眼神,又想起小龙崽死死抱着那块脏晶的样子。它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它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重要。
寝殿内,澜汐将新拟的育龙堂章程放在凌烬面前,指尖在“化形考核”一栏上点了点。“你倒是肯听他一句建议。”
凌烬没看章程,只抬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指腹摩挲过她指甲的边缘,声音低了些:“不是听他的,是听那些幼龙的。它们想要的东西不多,给一点,就够了。哪怕是等到化形那天,一块像样的火晶,也能让它们记得,这片土地没亏待过它们。”
澜汐任由她握着,没抽回,只低声道:“那块脏晶,灰崽至今还抱着。”
“嗯。”凌烬应了一声,没多言。她想起那只小龙崽缩在育龙堂角落的样子,想起它把火晶往肚子下面藏的姿势。那不是脏,是它的全部。
窗外,赤炎龙城的风卷着硫磺味掠过屋檐。育龙堂的方向,新熬的肉汤香气第一次飘得远了些,而街市深处,那只翅膀带伤的雌性幼龙,正把一块火晶的纹路,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等着化形那年的到来。
林寻回到巡查司,在自己的日志上又添了一行:
幼龙识晶,当予其路。化形非终点,而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