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冒牌枕边人（十三） 等你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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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坐落在城郊，倚着一片缓坡而建，院墙外是层层叠叠的梧桐，夏日里投下大片的浓荫。
苏漾打车到这里时刚过九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完整的脸。
她循着指示牌穿过一片小花园，到了康复训练区。区里是片开阔的场地，地面铺着浅蓝色防滑软垫，四周有扶手栏杆，角落里放着各种器械。
几个护工正陪患者做训练，她目光扫了一圈，一眼认出了江屿川。
他正站在一架助行器后面，双手撑住横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借力。她看到他吃力地挪动步子，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步膝盖都在发抖。
从前挺拔硬朗的姿态，如今压着明显的虚弱与疲惫，身形比记忆中清瘦许多，脊背也单薄了。
苏漾站在门口玻璃门后，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他。
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泪水决堤。可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内心却比预想中平静太多。
心疼肯定是有的，看见他受苦，胸口还是有钝钝的疼。
可除了心疼，剩下的全是空旷。那些曾经浓烈的爱与依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冷却成灰烬，风一吹就散。
或许在无数个深夜失眠的辗转中，在被蒙蔽真相后反复质疑与自省的焦灼里，她早已把自己从那段紧密缠绕的关系中剥离出来。
过程太磨人了，每一天都在撕裂与愈合间挣扎，但最终，皮肉长好了，里面空了。
江屿川似乎感觉到什么，停下来抬头望过来。
看见苏漾的瞬间，他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惊喜。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哑着嗓子喊了两个字：“老婆？”
他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往前挪，顾不上身体疼痛，顾不上姿势狼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眼里只有她的脸。
到了跟前，他伸出手臂，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安抚所有的思念与愧疚。
可就在靠近的瞬间，苏漾轻轻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臂落了空，僵在半空中。
江屿川脸上的惊喜凝固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底的光一层层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也是这一刻，他才看清她的眼眸。
不再是从前失焦朦胧、满眼依赖的模样，而是清亮、干净、瞳仁黑白分明，带着疏离，再无半分懵懂与依恋。
她的视力，彻底恢复了。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沉重得发闷。
苏漾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憔悴的脸，声音忽然扬起：“江屿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出了车祸？”
江屿川慌了神，语无伦次道：“老婆，你听我说……医生说你眼睛恢复期，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我怕你知道我出事会影响恢复。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
“所以呢？”苏漾打断他的辩解，“所以你就让贺辞假扮你，留在我身边，陪我生活，陪我吃饭睡觉，跟我同进同出，朝夕相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语气坚定又冰冷：“抱歉，江屿川，这种保护方式，我一丁点都不能接受，也绝不原谅。”
江屿川嘴唇颤抖，肩膀细微地抖着，泪水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他一向克制稳重，哪怕是车祸后最艰难的手术期都咬牙挺着，此刻却像溃了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老婆，出车祸那一刻，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你。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你看不见，一个人在家没人扶没人照顾，摔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我怕你出事，怕你没人管，我怕得……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知道贺辞对你有心思，可我信他的人品，信他会护着你。所以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拜托他，顶替我守着你，只要能确保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忍。等我康复好了，就立刻回来，好好跟你道歉，好好弥补你。”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他哭得狼狈，肩膀一耸一耸，嗓子哽得说不出整句。
苏漾看着他哭，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她心疼他车祸重伤、历经生死，心疼他康复艰难、受尽苦楚。
但心疼归心疼，失望更沉。
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江屿川，你最大的错就是太自以为是。”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替我做了所有决定，安排好了所有细节，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我，可你根本没想过，我不需要这种保护。这两年的确谢谢你，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感激，可感激不代表我要接受你用谎言堆起来的善意。”
“你口口声声说怕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在我失明之前，我从来没依靠过谁。你把这些都忘了，你只记得我失明了两年，需要你喂饭、需要你牵着手走路、需要你替我辨认方向，所以你认定我是个离开你就活不了的废物。”
江屿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等你出院，我们去离婚。”苏漾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离婚？”江屿川往前踉跄一步，想拉她的手，“老婆我不同意，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瞒你了，你别走好不好？就这一次，我犯了一次错……”
“你到现在还是没明白。”苏漾避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又疏离，“你以为错只是瞒了车祸，错在拜托贺辞装成你，对吧？不是的。”
“你错在从来不信任我能扛事，错在把我当成需要被圈养、被保护、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附属品，错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诠释你所谓的爱。”
“可这份爱太沉重了，让我喘不上气。我要不起，我也不想要了。”
她说完转身，脚步平稳地朝门口走去。
江屿川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步子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样看她的，一个需要被他圈养在安全区里的，脆弱的人。
从那天起，苏漾开始定期来康复中心。
每周二和周六，她会带自己做的饭，用保温饭盒装好。她问过康复医师江屿川的饮食禁忌，忌辛辣、忌发物、忌重油重盐，她便照着这个标准做。
饭后帮他按摩腿部肌肉，推着他到楼下散步，陪着他做康复训练，温柔、细心、周到。
护工们都夸江先生运气好，太太又温柔又细心，天天来照顾。苏漾听见只是笑笑，不接话，低头继续做事。
可江屿川比谁都清楚，她变了。
她看他的目光平和客气，嘴角有礼貌的弧度，眼底却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江屿川无数次试图挽回，低声道歉、温柔示弱、回忆过往、诉说思念，每一次想牵她的手，都被轻轻避开。
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清晰地看着她抽离爱意，变得冷静克制，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平和与淡然。
他渐渐明白，她来做这些不是想回头，只是出于责任和旧情，在尽最后的道义。
最初那段时间，苏漾偶尔会在深夜独处时落泪。想起这段婚姻的甜蜜，想起失明两年他的陪伴，想起那场错位带来的遍体鳞伤，心底依旧酸涩。
但时间推移，她放下了委屈与不甘，不再纠结对错，不再沉溺过往。
爱已经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体面的告别。
四个月后，江屿川办了出院手续。他恢复得比预期好，能正常行走、上下楼梯、提不超过十公斤的东西，主治医师说再坚持半年功能训练基本能恢复常人水平。
出院第二天，两人去了民政局。
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并排走进去，在办事窗口前坐下。工作人员递来表格，苏漾拿笔填得很快，每栏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
江屿川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填了几个字停顿一下，侧过脸看她。她低着头的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垂着，表情淡漠而安宁。
他心里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喉头堵得发疼，可终归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把表格填完。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是否自愿离婚，苏漾先点了头，声音不大但笃定：“是，自愿。”
江屿川沉默了几秒，看着桌面上那两本红色结婚证，想起五年前领证那天的场景。
她穿了白裙子，扎着丸子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拉着他手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缓缓点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自愿。”
红本换蓝本，钢印压下去，五年婚姻就这样落了幕。
财产按照法律规定平分，婚房是两人婚后共同购置，苏漾半点不要，直接放弃了自己的份额。
江屿川试图拦她，说房子卖了她至少能分一半，她摇摇头说不用了，那里面东西太多，她不想再碰。
她收拾了衣物和私人物品，搬回婚前住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装修简单但干净。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四面白墙，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没有过往的重量。
阔别职场两年，她早已厌倦了从前的外贸行业，也不想再回归高压奔波的职场。她盘了盘手头的积蓄，够做点小生意。
思来想去，她决定开家咖啡馆。店面不需要太大，位置别太偏，能让人坐下来慢慢喝杯东西、翻翻书、发发呆，安安静静的，不赶人也不催单。
找店面花了将近一个月，那里原先是家花店，店主搬去外地急转，租金合理，采光极好，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苏漾当天就签了合同。
装修她亲自盯着，墙壁刷暖白色，地面铺浅橡木色木纹砖，吧台用原木色台面配墨绿色瓷砖贴面。靠窗摆一排矮桌配藤编椅，角落里放了两个书架，她淘了几十本旧书放上去，供客人随意翻看。
她还报了个课程，每周去老师的工作室练手，从辨别豆种、控制烘焙曲线，到意式浓缩的萃取时间、奶泡的打发程度，一点一点磨。
小店取名“来也”，开业头两个月，生意稀落，常常一整个下午只卖出两三杯咖啡。
她倒不焦虑，坐在吧台后面慢慢练拉花，偶尔翻几页书，等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
后来有熟客拍了店里的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渐渐有人循着帖子找过来。
她也学着拍些短视频，意外地攒了些关注。人流多起来，周末偶尔要排队等位，吧台上的便签纸也攒了厚厚一沓。
忙碌填满了生活，也抚平了心底的褶皱。她慢慢走出了过往荒唐的纠葛，心态愈发平和、通透。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冒牌枕边人（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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