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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巧合的数据 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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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江曳过去碰到得并不少。
总有少部分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自己的意识副本里。
有人困在一间永远亮着灯的客厅里。
父母没有离婚,没有重组家庭,餐桌上摆着热菜,母亲在厨房里喊他洗手吃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像所有破碎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也有人困在一座巨大的庄园里。
泳池、跑车、酒窖、私人医生、管家,账户里的数字永远花不完。
现实里那个在夜班便利店打盹的人,在副本里终于成了一个不会被账单追赶的人。
这样的副本太多了。
一开始,它们只是医院和心理康复中心里的治疗工具。
后来,意识副本开始进入商场体验店。
曾经只服务于残障群体和重症康复患者的脑机芯片,因为虚拟体验的普及,忽然变成了新的消费入口。
再后来,地铁、学校、社区、写字楼底下,都能看见砚墨科技的冷白灯牌。
人们下班后不再刷短视频。
他们戴上神经接口,花半个小时去过另一种人生。
有人去海岛度假,有人去见死去的亲人,有人回到十八岁的青春时光,有人在虚拟庄园里当了二十分钟富豪,醒来以后,继续赶最后一班地铁。
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是在里面获得的快乐是真的。
那一刻不想醒来的念头,也是真的。
江曳很早以前问过叔叔这个问题。
那时砚墨科技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脑机接口也还没有铺到每一座商场和医院旁边。
叔叔约他去过一次高尔夫球场。
阳光很好,草坪被修剪得整齐,远处喷水装置缓慢转动,水雾在光里亮得像一层薄玻璃。
叔叔戴着白色手套,弯腰把球杆递给球童。
江曳站在旁边,忽然问:“如果有人不愿意从副本里出来呢?”
叔叔像是听见了一个并不新鲜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调整了一下手套边缘,语气很平:“那很正常。”
江曳看向他。
叔叔笑了一下,像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惊讶:“每个人生下来拿到的体验都不一样。有人拿到的是爱,有人拿到的是无视,有人拿到的是残缺的家庭,有人拿到的是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门槛。”
他拿起球杆,看向远处的球洞:“意识副本可以让人多一种选择,未尝不是件好事。”
江曳皱眉:“所以就让他们留在那里?”
叔叔挥杆,白色小球飞出去,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很利落的弧线。
过了几秒,他才说:“江曳,并不是我让他们留在那边,我只负责提供服务。”
他转过头,看向江曳。
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温和,连话都说得像是在讲一个普通的商业判断:“选择要不要进去,停留多久,什么时候出来,原则上都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江曳没有说话。
叔叔把球杆交还给球童,慢慢摘下手套:“当然,调查队不会喜欢这种说法。”
他笑了笑。
他看向远处的草坪:“真实本身没有道德优势,痛苦也不会因为它真实,就变得更值得承受。”
那句话江曳记了很多年。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
后来进了调查队,见过越来越多滞留在副本里的人,他才发现叔叔那句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只是太理性。
理性得像把人的痛苦放在秤上称过,再平静地得出一个结论。
直到昨晚,江曳把时予带回自己的意识空间。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叔叔那句话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它错,是它有一部分太对了。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当一个系统开始替人判断痛苦值不值得承受时,它离救人就只剩一步。
离困住人,也只剩一步。
*
下午,局里开了一次复盘会。
林序案的资料被整理成几份文件,投在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上。
公司内部项目记录、版本变更、人员访谈、林序进入意识副本前后的脑电波动,全都被按时间线列了出来。
胡局坐在主位,翻完最后一页,半晌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所以说到底,是公司内部把私人关系带进项目评估,导致她的成果被转移,最后连她本人都被从项目里挤了出去。”
胡局把文件合上,下了结论:“如果只是公司内部私人关系,那我们管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屏幕上的林序照片停在那里。
她穿着工作证照片里的白衬衫,头发挽起来,表情很淡,像一个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
胡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江曳:“人醒了?”
江曳道:“醒了,意识回流稳定。”
“后续呢?”
顾静宜说:“需要心理干预和司法取证,她本人愿意配合。”
胡局点了点头。
这件事到这里,表面上已经可以收尾。
林序被拉回现实,公司的问题也已经明确,意识副本没有继续扩散。
可江曳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里一条被单独标红的数据链路上。
胡局察觉到他的停顿:“还有问题?”
小庄立刻切了另一份文件。
屏幕一闪,出现了两段完全不同的副本记录。
一段来自七天前的流浪猫爆炸案,另一段来自林序的高三循环副本。
小庄放大其中两组波形:“这是第一个副本坍塌前,我们捕捉到的异常链路数据。”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侧:“这是林序副本结束前,在外围区域捕捉到的数据痕迹。”
两条波形被叠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后,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它们并不完全一致。
但频段、断点、回落方式,都高度相似。
不像同一条线,更像同一种东西,在两个不同副本里留下的两次痕迹。
说完这句,小庄下意识转头看了江曳一眼。
江曳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庄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算了。
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汇报出什么更大的麻烦。
尤其是那种一旦说出口,就会让整间会议室安静得更彻底的麻烦。
更何况,他还有一些私心,他的偶像也许还有着其他计划,并不会做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小庄看着会议室里一排沉默的前辈,又看了看胡局逐渐变沉的脸色,十分冷静地决定先闭嘴。
胡局原本放在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你的意思是,爆炸猫案子的异常链路,出现在了林序副本里?”
小庄摇头:“还不能这么说。”
他把两段波形重新拉开:“我们目前只能确认,两段数据存在高度相似性。但它是不是同一条链路,是不是同一个对象留下的,还没有证据。”
顾静宜皱眉:“可两个副本的宿主没有交集。一个是流浪猫爆炸案的嫌疑人,一个是林序。环境、记忆、情绪结构都不一样。”
“对。”
小庄说:“所以才不正常。如果只是副本坍塌产生的噪声,不该这么像,如果是系统默认 NPC 模板残留,也不该出现在两个完全不相关的副本里。”
胡局看着屏幕,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查到来源了吗?”
小庄摇头:“还没有。它出现的时间太短,而且都卡在副本结构最不稳定的时候。”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胡局缓缓开口:“林序案暂时不要单独结案。”
他看向所有人:“并进流浪猫爆炸案主线,继续追这段异常波形,查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
当天江曳下班很早。
资料交上去以后,胡局没有再留人,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小庄抱着电脑跟在后面,本来还想问一句异常波形的事,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江曳已经拿起外套,径直往外走。
到点。
准时。
没有加班。
小庄站在工位旁边,目送那个黑色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工作狂今天下班居然这么早。”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闭上了嘴。
电脑屏幕上,林序副本的残留数据还停在那里。
小庄看了两秒,默默把页面最小化。
*
江曳坐地铁回去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车厢里人不算多。
夕光从高架段的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被车速切成一段一段的碎金,落在扶手、座椅和人的衣角上。
江曳靠在门边,手指搭在冰冷的栏杆上。
他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回过家了。
黄昏其实并不稀奇,可对他来说,像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副本里的夕阳,不是数据渲染出的暖色光源,是真正从城市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地铁驶过一片开阔的楼群,光线忽然铺满整节车厢。
江曳闭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很短。
短得像错觉。
回到公寓后,他没有开灯。
外套被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钥匙落在玄关柜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
江曳站在玄关处,停了几秒。
然后抬手接入了自己的意识空间。
门在他面前缓慢浮现。
还是那间房,旧台灯,书架,窗外没有尽头的夜色。
江曳推开门。
里面有人。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正对着屏幕打游戏。屏幕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指尖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房间里传来很轻的游戏音效。
江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年。
像是推开门,就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某个放学后的傍晚。
窗外有雨,桌上摊着卷子和漫画,舒扬咬着巧克力味百奇,腿懒懒搭在椅子横杆上打游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画面以后会变成一个人反复回看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直到记忆都被磨旧。
“你回来了?”屏幕前的人忽然开口。
江曳回过神。
时予转过头向他来,他的眼神很安静,带着一点刚看见人的错愕。
两人对视了几秒。
时予像是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并不确定的称呼,迟疑道:“生物……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