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倒数第2天 我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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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死了。
只剩最后两天。①
提起笔写字都有些困难了。
方知明说，人的死亡也该魂归故里，我便坐上了我这一生最后一班飞机。
人终有一死，我会死亡，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
北国尚且在新年的愉悦里，不会，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解任何一份祝福。
所以我担心我的死亡带给所爱之人徒劳的悲伤，哪怕那仅仅只有一瞬，他们不该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将这一年的红色染黑。
无论是对于逝者，还是生者，我认为那是亵渎。
我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安静地死去，不要回归家乡，我惧怕亲人的哀伤；不要空留此地，我畏惧往事的断肠。
可我还是去了，在方知明的要求下，我会回到家乡。②
我闷闷咳嗽几声，额角出了些冷汗，被方知明用手帕擦去，他不再说些什么了，我们都沉默着，等待着。③
坐在飞机上，看着万物的生长，我在这两天参与了记忆里的新生，那么，这里的生命是否能够记得我，是否能够记得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时刻的一瞬祝愿？
不记得也没关系，逝者安息，不会追究往昔。
我往后坐，背靠在椅子上，就这么闭上了眼。
可能是想蒙蔽双眼吧，假装自己并不在意生机。
可能是想就此结束吧，假装自己并不贪恋往事。
“席旧眠。”我大抵是在做梦吧，我听到了方知明颤抖的声音。④
这种语调让我心惊，我从未听见过方知明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睁开眼，方知明离我很近很近，我甚至能够数清他睫毛的数量，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
方知明整个人松懈了下来，像是长舒一口气，“今天别睡。”他的声音很小，离得稍远些，我就听不到了，“求你。”
这样的方知明，是新的方知明。
我的心脏有些疼痛，我伸手捂着，它还在跳动着，尚且不会停止。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方知明，这会让我的心脏很痛。⑤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我说不出“好”了，可我又很想说，话到嘴边，只留下了沉默。
我不知道今天我是否能够过完，三十多天的界限对疾病来说还是太过模糊了，模糊到我不敢对方知明做出肯定，仅仅说出那一个字。
我怕我上一秒给了方知明希望，下一秒我便与世长辞，我只是紧紧抱着他，无声地流着泪。
“眠眠，别哭。”方知明的声音更加颤抖了，还带着些鼻音。
你明明也哭了，为什么不让我哭泣呢。
“你也别哭。”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
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我用手去擦，越擦越湿，索性由着他去，在布料上晕上深色。
不要在爱人面前哭泣。
每一滴泪，都像心在滴血。⑥
我的手渐渐抓不住衣服，更为准确地说，我感受不到我在抓什么，只是徒劳地抓着，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
方知明抓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眠眠，感受到了吗，我在。”他将我从怀里放开，红着眼眶贴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他知道，我的听觉，触觉都已经退化了，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感受他的存在，亦或是，我自己的存在。
可我面前的方知明却异常清晰。
泪水挂在脸颊，他的脸上泪光莹莹，我用另一只手去擦泪滴，手感是微凉的。
而他贴着的那只手，是滚烫的。
滚烫的是方知明。
微凉的是席旧眠。
“我知道的，你在。”我贴近去亲吻他，不带一丝情欲地，落在方知明的唇角。
细细啄着，描绘着他唇角的弧度，贪恋着他滚烫的体温。
泪水还在流淌着，汇在一起，不分你我。
飞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点点水声，以及不知来自谁的呼吸声。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整个人几乎要将我笼罩，他用近乎祈求地语气，闭着眼睛，贴着我的耳边轻声说，“再等等，好不好，再等等。”
我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那就，再等等吧，多等几个小时，只是几个小时。
为了方知明，为了所有爱我的人。
为了那些处在黑暗里的人们，为了告诉他们，席旧眠不会如他们所愿。⑦
“好。”
我知道这个字的重量，说出连我自己都没有相信的话，可我知道，方知明会相信，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席旧眠说出的每一句话。
就算是天马行空，毫无根据，他也会相信。
因为他是方知明，他是我的太阳，太阳永远眷恋它的向日葵。
我听到方知明说，“我相信。”
我要睡了。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醒，在此之前，我会将这本日记交给方知明。⑧
如果我醒了，我会写到最后一天，在明天的此刻，再次交给方知明。
如果我没有醒，现在，它就已经属于方知明。
①是的，最后两天，而不是最后几小时。
②英魂需要魂归故土。
眠眠，不能无家可归。
③我们都在沉默着，都在和时间较劲。
④眠眠，吓到我了。
我多怕你闭上眼睛，我多怕你在离开之际，连一句道别，都没能听到。
⑤对不起，眠眠。
这份心痛只有我自己体会，就够了。
不该给你的。
⑥所以，我不想让眠眠看到，我在哭泣。
⑦告诉他们，他们击碎不了眠眠。
眠眠已经从那场黑暗里走出来，走向光明，走向明天，是靠他自己，是靠来自所有人的爱意。
眠眠，我为你高兴。
⑧那天，那本日记，我没有看。
这本日记是在眠眠在最后一天离开后的第五个小时，我第一次翻开。
而不是那天。
眠眠相信我，我也相信眠眠。
我相信他，不会连最后的二十多个小时也不愿意施舍给方知明。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眠眠在第二天醒来，喊了一声，“方知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