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倒数第6天 方宅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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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离我母亲和继父的家并不远，按照习俗，合该回一趟家。①
即便路途不远，我和方知明也起的很早，踏上路途，山里雾气尚未消散，飘飘如云烟，宛如蓬莱仙境。
我坐在方知明身旁，车身经过盘山公路，七拐八绕，身子歪歪斜斜，最后被固定在了方知明的怀里。
我并不晕车，但也被颠的有些想吐，不知是脑部疼痛，还是胃突然难受，我干呕了几声。
司机开得慢了些，我被方知明扶着肩膀喂了些水。
迷迷糊糊的，太阳穴被人揉着，缓解了些许不适，闭上眼睛，压下反胃的感受。
没有生病前就渴望能够拥有瞬移这种东西，生了病后变得脆弱，更加希望能够掌握这种能力，至少，此刻我不会感到反胃干呕。②
昏昏沉沉晃了不知多久，车子停了下来，停在了宅子里面。
方知明抱着我，将我在轮椅里安置好，盖上毛毯，推着我进了家门。
家里陈设和前些天没有太大不同，只是更多了一点喜庆，加了许多我看不明白的东西，都是来自席女士不知在哪里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席女士听见声音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们进了家里，脚步顿住，从楼上往下定睛一看，又抬头看了眼时间，“眠眠，知明，是不是太早了？”
她又上了楼，“你们先坐下等等。”
八点二十三。
的确有点早，方知明哂笑，推着我走到客厅坐下，自然地切了水果端来。
母亲已经喊了继父一起下来，能看出来母亲没有睡饱，眼要睁不睁的。
……还不忘敷面膜。
“妈，再睡会儿？”我笑着看着母亲被继父扶着跌跌撞撞地下来。
母亲摇了摇头，双手抚平面膜的褶皱，坐了下来，“不不不，你们都来了，再说，我面膜都敷上了。”
继父笑着招呼着佣人做些茶点摆上。
我坐在沙发上和母亲说说笑笑，前些日子说过的生日，这些天她想了好多个版本，询问我想要什么。
说实在的，都这么大了，倒是没想过和小孩子一样，大办特办，招呼着亲朋好友一起，庆祝多少多少年纪。③
我看着茶点上装饰所用的绿叶，无意间想到些什么，询问母亲，“花开了吗？”
冬天，腊梅，月季，桂花或者是三色堇会开，我的母亲都有种，想想，伯父的花园里似乎也有些月季。
母亲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只停顿了一下，就道，“梅花和腊梅还在开。”
蜡梅开着，疏淡，香得不动声色。梅花开着，浓艳，闹得人挪不开眼。
“是很美的花。”我了然。
母亲笑笑，让佣人拿来两朵盆栽，“是想过有花的生日吗？”
我轻轻嗯了一声。
在冬日里，唯有它们自开，不畏寒冷，不畏严寒，它们是生机，于我来说，是希望。
我只是想看看它们，在我的生日上，借助一点点它们的勇气，让我努力度过这漫长的日子，我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④
我看着这两盆景，母亲对花卉种植颇有研究，养的花儿自得其美，它们晃了晃叶子，在我面前展示着自己的生命与自由。
我捏了捏没有知觉的腿，想象着自己两年前也是如此，在雪地，在海洋，在高空，奔跑着，徜徉着，飞翔着，散发着属于席旧眠的自由与坚强。⑤
我现在连坚强都需要施舍了，我碰了碰它们的叶子，猜想这么做会不会给它们增添一点疼痛，叹了口气，它们是富有生机的，还是少沾一些死气吧。⑥
方知明握住了我的手，“那今年生日就在花园。”
没什么是方知明做不到的，是露天野餐也好，玻璃花房也罢，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说了声好，试图将手抽回来，却被紧紧握住，“席旧眠，说好的，不开心就和方知明说话。”
我有些窘迫，甚至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抱歉。”
“不要和我说抱歉，眠眠。一定要说的话，和自己说声抱歉吧。”他握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然后，再鼓励自己说，席旧眠很棒。”
方知明的脸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重新聚焦也显得朦胧很多，我和他对视，突然笑了出来，“我是小孩子吗？需要自我鼓励。”
“或许是吧，但眠眠就是需要自我鼓励，因为我们都在鼓励他。”他的手很温暖，很温暖，大手将我的手完全包裹起来，我能感受到衣服下我心脏的跳动。
我的生命是微弱的，但心脏的跳动声却如此震耳欲聋，上天，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⑦
“我在鼓励自己了。”我回答方知明。
方知明将我的手一根根收拢起来，像是在替我接住些什么。
我反握住他，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鼓励自己，继续活下去，活到我该走的时候，活到我不得不走的时候。
活到，我的生命自然枯竭，然后告诉方知明，席旧眠做到了。
①我还记得第一次回去，我喊着眠眠说“回娘家”，他还笑着说这个说法可真不习惯。
当时的我搂着他，刮了下他的鼻子，“怎么不是，你是我媳妇，我们合法的。”
他笑得很开心，拉着我奔跑，“是是是，你说得对！”
②眠眠本是不晕车的，生了病后才有些这种迹象，询问过医生，最初说是胃的原因，后来就变成了脑部疾病和胃一起造成的结果。
胃是情绪器官。
医生告诉我说，要让病人开心。
③其实我们每年都过，尽管过得小了些，但每年都有纪念，纪念着眠眠长了一岁又一岁，我们相爱了一年又一年。
我很开心，参与了他十多年的成长。
④我从不认为眠眠胆小，恰恰相反，他是最勇敢的人，一个人面对病魔，与他反抗撕扯了不知多少年，到了最后也在坚持。
所以啊，眠眠，花儿一定会给你勇气的，你也得到了，不是吗？
⑤眠眠嘴上从来不会说关于自己腿的事情，不说不等于不痛，不等于不伤心。
我不敢回忆眠眠知道双腿变得没有知觉的那一天，他是如何的绝望。
那一场绝望一直都在，深埋于地面之下，扎根于心脏之间。
我宁愿疼痛的是我。
⑥看了这句话许久，倒是让我不知道该作何说法了。
眠眠，日记里写这些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怎么会是死气呢？
明明是生机才对。
⑦上天，你其实也不想让眠眠离开我们的，对吧。
眠眠一直在挣扎。
在绝望里挣扎，在悲伤里挣扎，在病魔里挣扎，在爱意里挣扎。
像濒死的鱼儿渴求海洋，他渴望的，是解脱。
但解脱，他又不敢渴望了，他是如此温柔的人，害怕自己离去带来其他人的伤心，索性就这么在岸上搁浅着。
等着潮汐将它拖回大海，它才会告诉自己，我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