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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洋桔梗 一束洋桔梗 ...

  •   洋桔梗,花语是"不变的爱"。——老板娘在递出那束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李不言当时没听进去。他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声,正月初五的晨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但那束花贴在胸口的位置,竟然有一点点暖。他伸手碰了碰花瓣边缘,凉凉的,带着潮润的触感,像触碰了一个还不属于自己的秘密。

      桐花巷口,他把电动车支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是藏青色的,领口翻得整齐,头发出门前用水压过,被头盔压得服帖。手心一层薄汗,他用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又蹭了蹭。正月初五的晨雾还没散透,县城老街的柏油路面泛着潮润的青黑色,巷子两边的院墙根堆着年前没扫净的鞭炮红屑,被风吹着贴着墙根沙沙地跑。

      他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一个姑娘正站在深蓝色的窗帘后面。

      她抱着狗,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牛奶和点心,那个人正低头整理外套的领口。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窗帘,把怀里的小黑狗放在地上。"来了。"她对狗说。狗竖起耳朵,歪了歪脑袋。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转身把昨晚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按灭了台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踩着一个她自己的节拍。

      朱红铁门上贴着倒"福"字,红纸被冬日的风微微掀起一角。李不言抬手叩了叩门环。门开得很快。望母探出半张笑脸,上下打量他一遍,笑意堆了起来:"来了来了,小李是吧?快进来!"他弯腰打招呼的时候手忙脚乱——左手牛奶箱,右手点心盒,花被夹在胳膊底下,整个人像一只被绑了四条腿的螃蟹。望母被他那副狼狈样子逗笑了,伸手把花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然后声音顿了一下。

      "还带了花?"

      他耳朵红了:"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大姑、二姨、三婶、两个堂姐。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六盏聚光灯同时打开。茶几上砂糖橘堆成小山,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在热闹地响,但没人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脸上和他那束花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嗯。"

      望乐晞走出来的时候,李不言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步子——太快了,快到像一个在别人家做客的人,而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着利落的丸子头,露出一截干净修长的脖颈。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书,走到客厅门口站定,目光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落下去就没影了。但他在那一眼里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她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半步,像是被客厅里的目光绊了一下。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看他的反应。她选了最快的速度完成"被看的任务",然后又退回到自己的节奏里。

      "你好。"她说。声音像水面上擦过去的风,留了一点凉意就不见了。他也站了起来:"你好你好,我叫李不言。"膝盖磕在茶几腿上,茶杯晃了一下,他手忙脚乱扶住。脸腾地红了。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半茶几砂糖橘。弯腰把脚边探出来的小黑狗捞起来拢在掌心里,巴掌大的卷毛土狗冲他汪汪叫了两声,被她抚了两下就安静了。然后翻开手里的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她没嗑一粒瓜子,没吃一颗砂糖橘,没主动递一句话。

      大姑开腔了,二姨接上了,三婶也插了话。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在哪儿上班、挣多少钱、爸妈干什么的、家里兄弟姐妹几个。他一一应着,嗓子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涩地挂在舌根上。她听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一眼很短,是等待他回答结束的间隙里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她的安静是一株被移栽进嘈杂人声里的植物——根还扎在自己那片土里,但叶尖已经探进了他的空气里。全屋最安静的,一样是人,一样是花。它们隔着半茶几砂糖橘,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谁也不抢谁的风头。但他注意到她的书页停在同一页很久了。她没在看书,她只是在听。

      "我回房间一下。"她站起来,捏着书,转身往走廊走去。小不点从她膝头滑下来颠颠地跟在她脚后跟后面。米白色的背影在走廊的暮光里像一捧正在化开的奶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闪身进去,门虚虚掩上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片深蓝色——窗帘的颜色,很深很沉,像海底。

      那扇门关着,但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了。是安静。那种安静的质地和客厅里的喧闹不同,像冬天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间屋子。他忽然想象她坐在房间里的样子——大概坐在床边,把书翻到今天读到的那一页。不做别的,就只是读几页。不刷手机,不回消息,不和外面的热闹较劲。在满屋子的注视里给自己划出一小块不被打扰的余地。

      七八分钟后她出来了。书不见了,重新坐下,这次离他近了一些,隔着一臂的距离。小不点跟进来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客厅短暂地静了一瞬。他听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束洋桔梗还躺在茶几角落,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花还精神抖擞的,淡绿色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慢慢适应这间陌生的屋子。

      "加个微信吧。"他说。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两人对着扫了码,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蹲在绿萝盆里,肥墩墩的眯着眼。他备注了三个字又删掉,换成"望老师",想了想,最后只留了一个"晞"。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说什么。小不点在她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眼睛却盯着他的方向。

      午饭很丰盛。白酒灌了一圈,他喝了小半斤。耳根发烫,后脑勺沉沉的,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他端着汤碗想去盛汤,目光扫过通往客厅的门洞,忽然停住了——门洞旁边的白墙后面,探出半边身影。米白色开衫的袖口,丸子头的后脑勺,细框眼镜的镜片映着餐厅的暖光。她站在那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安静。隔着一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隔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是打量,不是试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个她正在慢慢辨认的人身上——她看了他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他不知道。但她一定看了足够久,久到确认了他是认真的,久到决定把这一眼作为某种开始。他朝她笑了一下,酒意上头,那笑大概有点傻。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消失在墙后。前后不过三五秒。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软烂。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年过得真值。

      散席之后他告辞,望母送到门口,她也跟出来了。站在朱红铁门里,手扶着门框,半边身子探出来。小不点从她脚边探出半颗黑脑袋,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站在门框里了——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她丸子头的影子。他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了两行字发出去:"今天打扰了。饭菜很好吃。你房间的窗帘是蓝色的吗?我刚才看到了。"红灯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蓝色的。你眼睛真尖。"隔了一秒又弹出一条:"花很好看,谢谢。"后面跟了一个月亮表情,弯弯的闭着眼,嘴角翘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驶过路口。正月初五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脸上烫烫的。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会把那条消息看多少遍。不知道从那天开始他会变成一个路过花店就停下来的人,一个记住四十种花语的人,一个攒高铁票根的人。他也不知道在同一座县城的另一扇窗后面,有一个姑娘正把那束洋桔梗插进白瓷瓶里。换了水,剪了根,把最精神的两朵转了转,让花头朝外。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小不点趴在她脚边打瞌睡,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束花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正月初五。

      洋桔梗的花期是十二天。后来那束花在那张书桌上,站了很多个十二天。站到那本笔记本被画满了小花,站到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被一张一张票根慢慢填满,站到有一只兔子学会了放慢脚步,站到有一只树懒学会了往前走两步。

      而在那个正月初五的夜晚,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将会变成她往后所有花束的起点。窗台上第一片干花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成形,等着被放进那排越来越长的队伍里,站在第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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