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狗布李

14、她说房东要卖房 房东急售，

　　三月底的一个周四，李不言在消防通道里给橘座换水的时候，手机亮了。

　　他蹲在窗台前面，一只手还握着水壶，另一只手划开屏幕。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比平时短，比平时平。没有月亮，没有句号，就是一句话：“房东刚才打电话说房子要卖，让我月底搬走。”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握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橘座蹲在他脚边等了片刻，见他没动静，歪了歪脑袋，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脚。他放下水壶，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月底搬走。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七号了。只剩四天。

　　他打字：“那你找到新房子了吗？”她回得很快：“还没。明天开始找。同事说她认识中介。”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

　　他蹲回窗台前把水壶重新拿起来。水壶里的水还温着，他把它倒进橘座的水碗里，然后看着水面慢慢稳定下来，波纹朝碗壁的方向扩散又收拢。他看着那碗水不再动了，才拿起手机：“我明天过来。”

　　“你不用来。”

　　“要来的。你一个人找房子我不放心。”

　　“望瑾也在魔都。”

　　“望瑾在上课。她下课才能过来。我明天请假过去陪你找。”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隔了几秒又弹出一句：“那你别耽误上班。”他回：“请假。”

　　打完那两个字之后他关了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先去了公司楼下的花店。老板正在收摊，蹲在地上把门口的花桶一个一个往店里搬。他走过去蹲下来挑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束向日葵。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包装纸，又配了两支尤加利：“向日葵加尤加利，‘给你力量’。”他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那束向日葵的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裹着青绿的花盘和浅褐色的花蕊，边缘还留着一层刚刚从夜里醒来的紧致。他抱着花走出花店的时候，花店的灯光在暮色里把金色花瓣的边缘照透了一小圈。他回到出租屋之后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杭城到魔都的高铁。最早一班六点三十七分发车，八点零九分到。截了张图发给她：“明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的车。到了跟你说。你先别着急，等我来了再一起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李不言骑着电动车到了花店门口。花店还没开门，但他提前和老板说好了，花放在门口的塑料桶里，用湿棉布裹着根部。他取出来看了看，向日葵的花瓣经过一夜已经微微张开了一点，在晨雾里像一小团被托住的、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光。他把花小心地放进电动车踏板的篮子里，然后骑车去了高铁站。上车之后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高铁穿过晨雾里的田野，车窗外的油菜花正在开，大片的金黄色从雾气里浮出来，像在画布上被谁一层一层地铺开了。他靠着窗，膝盖上放着那束向日葵。他在心里想，她看到这束花的时候，应该会先说一句“你又买了”，然后他准备回她：“因为每次见到你都值得带花。”

　　八点零九分，高铁准时到站。

　　李不言抱着花走出闸机，换了两趟地铁。他在她小区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卫室旁边。丸子头扎得比平时松一些，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早晨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浅蓝色薄外套，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房源信息纸，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等。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束向日葵递了过去。金黄的花瓣在早晨的日光里已经完全张开了，一层叠着一层，把深褐色的花盘围在正中央。尤加利的灰绿色衬在旁边，让整束花的颜色沉下来了一些，像早晨的底色里忽然多了一枚会发光的圆点。她低头看着那束花，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了过去。她接过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递花的手背，凉凉的，只碰了很轻的一下，像风擦过水面。她把花抱进怀里，低头闻了一下。向日葵的气味很轻很淡，但她还是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睛来看他。他看见她眼眶好像有一点红——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风太大了，可能是这束花太大了。

　　他开口说：“因为每次见到你都值得带花。”她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花站在小区门口的晨光里，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一小片泛红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退去。她先转了身。她抱着花走在前面，浅蓝色外套的背影轮廓柔柔的，语气恢复成平时那种淡淡的平稳。她说：“走吧。第一套房子在三条街外。”他跟在后面，看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因为一夜没睡好，也可能是因为怀里那束花有点重。他加快两步跟上了她的步伐，并排走着。她在前面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放慢了半步，让他能更自然地和她并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花的宽度。她走在前面的时候他落在后面，当他并肩了之后，她把花往自己那一侧移了移，留出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没有被花枝占用的空气。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因为每次见到你都值得带花。这句话已经落在早晨的空气里了，她听见了。她没有用"知道了"或者"嗯"来接它，但她放慢了那半步。那半步比任何回答都长。他走在她旁边，那束花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被晨光照得发亮，而他们已经并肩走过了两个路口。第一套房子的门牌号已经在前面出现了，但那束花还在她怀里好好地站着，而他的那句话已经落进了早晨的空气里。她听见了，所以那半步的放慢，就是她给的回答。他们走向第一套房子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她抱着花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你不用来了"，没有再说"太麻烦了"，也没有再说"我一个人可以"。她只是走了那半步，然后让他并肩走在了她旁边，像那半步的重量比花更轻，但也比花更不容易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