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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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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霄揣着那张纸条,把最后一口牛奶咽下去,面包渣粘在嘴角,他用手背蹭了蹭。宋铮家的大码拖鞋还趿拉在脚上,他只能光着脚塞进运动鞋里,脚趾头硌得生疼,像踩在一堆小石子上。
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弯腰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她抬头瞥见许望霄,眼睛一瞪,刚要开口,许望霄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溜过去,心脏砰砰跳得像要蹦出来。
回到宿舍,李磊蒙着头睡,被子卷成个麻花,呼噜声比宿管阿姨的扫帚还响。许望霄把宋铮的拖鞋塞到床底,翻出双干净袜子穿上。他坐在书桌前,裤兜里的纸条硌得慌,摸出来。字写得工整,像宋铮画的线条,硬邦邦的却透着点暖,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犹豫半分钟,他摸出手机搜“素描笔套装”,选了最便宜的那款——十九块九。
上午的设计基础课在三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许望霄刚进门就僵住——宋铮站在讲台上,捏着支炭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淡青色的血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手臂上,像铺了层碎银。许望霄赶紧溜到最后一排,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只受惊的老鼠,生怕被宋铮看见。
“设计不是画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宋铮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震得阶梯教室的椅子都嗡嗡响,“是把你心里憋着的东西,变成能摸得着、能看懂的东西。”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画了条直线,“比如这条线,你想表达硬,就往死里用力;想表达软,就松松垮垮。排线不是死规矩,是你心里的劲儿。”
同学们都低头记笔记,许望霄却盯着黑板上的直线发愣——他心里憋着什么?憋着对中文的念想,憋着被调剂到设计系的委屈,憋着每次画线条都手抖的慌张。他掏出速写本,试着画了条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宋铮突然走下来,停在他桌前,许望霄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捡起来。”宋铮的声音很轻。许望霄赶紧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炭笔的那一刻,他感觉宋铮的目光落在他的速写本上。“你画的?”宋铮指着那根蚯蚓似的线。许望霄脸一红,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宋铮拿起他的速写本,翻了翻——里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有的用力过猛,纸都破了。“你画的时候,手在抖?”宋铮问。许望霄不敢抬头:“嗯……我怕画不好。”宋铮没说话,拿起他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组排线,线条均匀得像被尺子量过,却又带着点弹性,像春风里的柳丝。“试着把笔当成你的手指头,不是工具。”宋铮把笔递给他,“再画一次。”
许望霄接过笔,手指还是抖,但这次他慢慢呼吸,一笔一笔画下去。线条依旧歪歪扭扭,可不像之前那样乱成一团了。宋铮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涌着往外走。许望霄刚要收拾东西跑,宋铮走到他桌前:“许望霄,跟我来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可许望霄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难道自己画得太烂,要被批评?
宋铮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角落,门是旧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推开门,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几幅素描,有的是静物,有的是人物,线条干净利落。宋铮指了指靠窗的凳子:“坐吧,凳子有点硬,将就一下。”许望霄坐下,凳子确实硬,硌得他屁股疼。宋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破茶杯,泡了杯绿茶,茶叶沉在底。“喝吗?”宋铮问。许望霄摇摇头:“不用,谢谢老师。”
宋铮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许望霄的速写本:“你是不是不喜欢设计?”许望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本来想报中文的,调剂来的。”宋铮哦了一声,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我以前也喜欢中文,高中时写过小说,投了好多次稿,都石沉大海。后来高考失利,调剂到设计系,一开始也像你这样,画什么都手抖。”许望霄抬起头,看着宋铮——他的眼睛很亮。“那……那你后来怎么喜欢上设计的?”许望霄问。宋铮笑了笑:“有一次,我画了一幅画,是我老家的老房子。我妈看了说,这画里有我们家的味道。那时候我突然明白,设计和文字一样,都是表达。文字用句子,设计用线条。你心里的念想,你的委屈,你的慌张,都能通过线条画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旧画纸,递给许望霄:“你看,这些都是我大一画的,比你的还烂。”许望霄接过画纸,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画错了,用橡皮擦得黑乎乎的。“我那时候每天画到凌晨,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宋铮说,“你不用怕画不好,重要的是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许望霄看着那些旧画纸,心里突然暖了起来,像有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
“对了,你买素描笔了吗?”宋铮问。许望霄点头:“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宋铮从桌角拿起一个纸盒子:“这个给你,我以前用的,现在不用了。”许望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素描笔,还有一块橡皮和一把美工刀,都是半新的。“老师,这……”许望霄想说不用,可宋铮摆摆手:“拿着吧,反正放着也是浪费。”宋铮把素描笔盒子推到许望霄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声音像他画的线条,干脆得没有多余的尾音。“许望霄,我问你个事。”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更亮,却带着点严肃的分量。
许望霄的手猛地攥紧盒子,指节泛白,心跳又开始擂鼓。“额……老师您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得抖的纸片。
“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宋铮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是课堂上那种应付作业的学——是课后额外的训练。每天课后加练三小时,周末来我这儿画静物,有时候得熬夜改画。线条要练到闭着眼都能画直,素描要画到能看出物体的呼吸。”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苦是肯定的,手指磨出茧子,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这些都是常事。甚至可能你画了三个月,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许望霄盯着宋铮桌上的旧画纸——那些被橡皮擦得黑乎乎的线条,像极了他现在的人生:歪歪扭扭,却藏着点不肯认输的劲儿。他想起刚才画线条时,那种把心里堵得慌往外掏的感觉;想起宋铮说“设计和文字一样,都是表达”;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娃,你只要肯往前挪,啥都能成”。他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抬起头时,声音虽然还有点抖,但比之前坚定多了:“老师……我愿意。”
宋铮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像裂开的石头缝里冒出的嫩芽。“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扔给许望霄,“这是我大一的训练记录,你先看看。明天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报道——别迟到,我不等人。”
许望霄接住笔记本,封面是磨破的牛皮纸,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画。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和素描笔盒子贴在一起,感觉怀里揣着的不是东西,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烤得他胸口发烫。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许望霄抱着宋铮给的素描笔套装,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他走到宿舍楼下,撞见李磊。“哟,抱的啥?”李磊凑过来,“素描笔?你真打算学设计了?”许望霄挠挠头,把盒子抱得紧了点:“试试呗。”李磊撇撇嘴:“得了吧,你连线条都画不好。”许望霄没说话,径直往宿舍走——他现在不想和李磊争论,只想赶紧回宿舍画画。
晚上,许望霄坐在书桌前,摊开素描本。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像个缺了口的银盘,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纸上,泛着淡淡的银辉。他捏着宋铮给的铅笔,学宋铮的样子画排线。画歪了就揉成团扔地上,地上很快堆了一堆纸团,像坟头的纸灰。直到手指抖得握不住笔,最后那张纸上,总算有了几条不那么歪的线。他看着那些线条,突然想起宋铮说的“心里憋着的东西”——他心里憋着的,是对中文的念想,是对设计的发怵,还有宿管阿姨的手电筒光,以及宋铮办公室里那杯浑浊的绿茶。
李磊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许望霄拿起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线条,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他想起福贵牵着老牛的样子,突然觉得福贵的活着不是认输,是像老牛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现在,好像也开始挪了。
月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条条小路,延伸向远方。许望霄拿起笔,又画了一条线——这次,比之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