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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竹简上的刻痕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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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秦陵博物院,文物修复中心。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修复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无影灯将中央的工作台照得亮如白昼。
苏绾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暗暗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昨晚她试过离开博物院的范围,刚走出北门不到两公里,灵体就开始虚化,像水渍被阳光蒸干一样,从手脚末端逐渐透明。骊山地脉的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她拽了回来。
关中。关中就是她的牢笼。两千年了,从没变过。
嬴澈没有抬头,手里依然拿着那把精细的手术刀,正对着那尊K9901-17号陶俑进行深度清理。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小姐很准时。"他的声音冷淡得像手术台上的金属托盘,"既然来了,就过来看看吧。"
苏绾走近工作台。
"除了后颈的苍术,我们在陶俑的左臂断茬处,还发现了一些残留的有机物。"嬴澈放下手术刀,拿起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她,"经过初步化验,里面含有苍术、艾草和一种未知的植物油脂。这种配方,在目前已出土的所有秦代文物中,从未出现过。"
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苏小姐,你那个'关于苍术的梦'里,有没有提到过这种油脂是什么?"
苏绾接过报告,指尖微微发凉。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当年亲手调制的"护肌膏"——为了防止工匠们在潮湿的俑坑里长期劳作患上风湿,她偷偷将配方教给了几个相熟的工匠。那时候她只是秦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宫婢,没人会注意一个低等婢女懂什么药理。
可这种药方,她不是从书上学的。是家里教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有人会手把手教她辨认草木——哪些能止痛,哪些能驱疫,哪些混在一起会出人命。教她的人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不能断。
后来都断了。只剩下她一个。
"是松脂。"她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秦代关中地区盛产松树,工匠们常用松脂混合草药来缓解关节疼痛。嬴博士如果去查《秦律·司空律》,应该能找到相关的记载。"
嬴澈微微眯起眼。她答得太流畅了,流畅得就像……她亲眼见过一样。
"好,松脂。"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了苏绾面前。
证物袋里,装着一片残破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篆体字:"……绾……苍……"
"这是昨天在同一坑位出土的陪葬竹简。"嬴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面有一个字,很像'绾'。苏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苏绾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盯着那片竹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她当年偷偷刻在竹简上的名字。她以为它早就在两千年的岁月中腐朽成泥了。
"苏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修复室里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绾。"嬴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真巧。苏小姐的名字,和两千年前某个被史书抹去的女子,一模一样。"
苏绾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看到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只按在玄玉上的手指节发白。
"嬴博士,"她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您总不能因为一个梦、一株草药、一个巧合的字,就认定我是两千年前的人吧?"
嬴澈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不合逻辑。可为什么,当她站在他面前,说出"苏绾"这两个字时,他颈间的无字玄玉,又开始隐隐发烫?
更奇怪的是——他眼前闪过了一个画面。很短,不到一秒。大雪,破屋,一双手递过来半个冷硬的饼。然后画面就消失了,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抓不住。
他皱了皱眉,按下了那股异样感。
看着男人紧锁的眉头,苏绾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借口去旁边的洗手池洗手,试图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她能感受到水的温度。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感知的实体触感:流动的液体,和她绑定了两千年的地脉灵气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共鸣。除此之外,她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不能拿起一支笔,不能翻开一本书,不能握住任何人的手。
苏绾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恍惚间,镜中的面容与两千年前那个在邯郸冬夜里瑟瑟发抖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还是赵国质子府里一个不受宠的少年,而她,只是府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女婢。
"阿绾,冷吗?"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正把身上唯一一件破旧的棉袄披在她身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脸上还带着被赵国贵族欺辱后留下的淤青,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公子,您不冷吗?"她小声问。
"我不冷。"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苍术。
"这是我今天偷偷从厨房拿的。"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我听说,苍术能驱疫避秽,还能安神。等我们回了秦国,我就让人在宫里种满苍术。到时候,你就不用再怕冬天的风寒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在风雪中把唯一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的少年,将来会成为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千古一帝。
她更不知道,为了那句"种满苍术"的承诺,她要用尽一生去守护他,直到最后,化作一缕连史书都不配留下的金光。
"苏小姐?"
嬴澈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渊中猛然拉回。苏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水龙头发了太久的呆。
她关掉水流,用纸巾擦干手——纸巾是她能触碰的少数物品之一,因为它的原料来自草木,和她天生灵脉感应有微弱共鸣——转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
"抱歉,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了。"她轻声说道。
嬴澈看着她,目光依然深邃。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刚才的几秒钟里经历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那层看似坚硬的伪装,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既然苏小姐没什么要补充的,"他收回目光,将那片竹简重新放回证物袋,"那就先这样吧。不过,苏小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苏绾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修复中心。
厚重的隔音门再次合上。苏绾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这个男人的视线里。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逃。
因为,那是他啊。
是那个在邯郸的风雪里,把唯一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