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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铲除乌骨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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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红柳沟
车轮碾过碎石路,又行了一日。路边荒田连片,草已没过田埂,分明是许久无人耕种。正疑惑间,左侧山坳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一行人遂驱车拐入一条崎岖小径。路窄而坑洼,几人数次下车,将车轮从泥坑中抬出,衣摆沾满碎土。行约数里,终于望见人家——几十户屋舍稀稀落落地散在干涸溪谷两侧,村口几丛红柳迎风而立,枝干已被吹得偏向一侧。
风安然掀帘下来,见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墙根下翻晒菜根。她抬头看见一行人,目光在谢青岑腰间的重剑上停了一瞬,手中菜根落地,神色骤变,想起身往屋内跑,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迈不出那一步。恰在此时,门内跑出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脆生生喊道:“阿婆,回来吃饭啦!”老妇人神色更慌,急声喊他莫要出门。风安然察觉异样,倾身向前,语气放缓:“大娘,我们是蜀中来的商人,路过此地,只想借宿一宿,并无恶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躲在门框后的男孩,笑了一下。老妇人见她锦衣华服、面目和善,似是放松了些许,却仍带着几分局促:“公子也看到了,我们这村子穷得叮当响,就怕委屈了贵人。”风安然见她身矮屋窄,便道:“大娘若不方便,可知附近可有客栈?”老妇人神色陡然一变,话刚出口便硬生生收住,“不、万万不可住那客栈……” 话未说完便猛地噤声,神色惶惶不安。风安然与孙怀义对视一眼,心知其中必有蹊跷。
再三软语相询,才知此地名为红柳沟,百姓久受西边乌骨岭山贼侵扰,村中青壮年被掳去大半,面容稍好的妇人也多被劫上山。如今村里只剩老幼,那间山道旁的客栈正是山贼开的,专用来打探来往商队——小商队便杀人劫货,大商队则放行避祸。像他们这般四五人的小车队,正是那伙山贼最常下手的猎物。谢青岑眉头一沉:“一伙恃强凌弱的鼠辈,待我上山杀他个来回。”老妇人慌忙摆手:“公子使不得!那乌骨岭山势虽不高峻,却绵延数十里,林木密布,沟壑交错,外人入山便迷了方向,连寨中人也须沿路标行走,生怕天黑之后摸不回来。”风安然温声宽慰道:“大娘放心,我等既撞见此事,自不会坐视不理。”老妇人感激涕零,连夜替他们收拾了两间柴房暂住。
当夜几人聚在茅屋中商议。风安然在灯下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沉默片刻,道:“硬闯不妥。乌骨岭据险而守,我等这几个人,便是加上谢公子,正面也攻不进去。”她抬眼看向谢青岑,“须让他们自己来抢。”谢青岑微微挑眉:“如何让他们来抢?”风安然唇角微扬:“他们不是好抢女子么?我与鹿鸣扮作女眷,等他们抢上山去,里应外合。”孙怀义眉头一皱:“姑娘,此举太险。”风安然摇了摇头:“孙叔,我若连一座小山寨都闯不过去,还谈何追查到底?”孙怀义欲言又止,仍道:“可万一寨中有高手……”风安然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会沿途留下记号,你们依记上山,待我们摸清寨中虚实,再里应外合。”孙怀义终究没有再劝。
次日天明,风安然洗去面上药水,换了一身素色罗裙,发间簪一支银簪,打扮似寻常商贾家的小姐。鹿鸣扮作随行丫鬟,孙怀义与贾老七扮作老仆。谢青岑一身玄色劲装,隐在不远处的林莽之中,远远缀着马车往乌骨岭方向行去。
一行人在乌骨岭脚下的客栈歇脚,风安然端着茶碗默默打量着堂中众人。柜台后那灰袍老者拨算盘的手势生涩,几颗珠子拨错了位。靠近内侧的阴影里,一个瘦长身影正低头擦碗,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那是常年持刀的人才磨得出的痕迹。鹿鸣探过半个身子来,低声道:“小姐,矮墙后头有人在往这边看,至少三人。”风安然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结了账,带众人出了客栈。走了约莫二里,前方树丛中忽然蹿出七八个手持刀棍的身影,尘土和草屑沾了满身。孙怀义与贾老七依计四散奔逃,两个喽啰追了出去。黑脸大汉掀开车帘一看,见车内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目光在风安然脸上停了一停,嘿然笑道:“这荒山野岭的,竟也能撞上这样的美人,连丫鬟都生得标致。”风安然故作惊慌地退后半步,声音微颤:“你们……要做什么?”黑脸大汉笑道:“小娘子莫怕,我这是带二位去享福的。”一挥手,几人一拥而上,风安然与鹿鸣被推搡着朝山上走去。
几人离去约一盏茶的工夫,谢青岑方从不远处的树丛中闪身而出。他俯身细辨路边草丛中铜扣——是风安然留下的记号,他将铜扣拾起收入袖中,沿标记悄然摸上山去。他在距山寨约一箭之地的一棵老榆树上伏定,居高临下,看着那行人影鱼贯而入寨门。待最后一人也消失在木栅栏之后,他才缓缓将重剑从肩上解下,横搁于膝上,选了一处西北方向的枝桠,恰好避开了寨中瞭望哨的视线范围。
他靠稳树干,将呼吸放缓,目光始终锁着寨门方向。夜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擦过耳际时,竟无端想起今晨那一幕。
晨光斜斜落进柴房,她素色罗裙曳地,将往日里那股锋锐劲儿都敛了去。一支素银簪斜斜横在发间,被天光一照,漫出一道细如蛛丝的亮线。他本是去取搁在案上的剑,脚步却忽然顿在门槛边。那瞬间天地似静了一静。他分明只是扫过一眼,视线却像被那点微光勾住,竟忘了移开。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便如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坠进深潭,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直漫到指尖。他慌忙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竟站在原地怔忡了许久,直到她抬眼望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才仓促别过脸,低声道了句“剑在这边”,转身时衣摆扫过门槛,竟险些绊了一下。
此刻山风又起,将那点细碎的记忆吹得愈发清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铜扣,铜质微凉。他将铜扣妥帖收进内袋,像是把那点乱了心绪的瞬间也悄悄藏好,随即重新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力,将那点不该有的失神尽数压下。寨门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沉黑,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他们还要并肩走多久。
风安然一路暗中观察,山寨布防松散,多数匪徒聚在正中饮酒作乐,两侧木屋只有零星几人值守。她注意到那些山贼所用的刀,形制与她和谢青岑在云安地道中发现的断刃十分相似。
黑脸大汉将二人推到寨中主屋前,屋中粗木案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肩宽背厚,腰间佩一柄短刀。他抬头看见风安然,目光像被什么钉住似的,落定便再没移开。黑脸大汉适时凑上前去邀功:“大哥,这小娘子是半路上捡来的,还有个丫鬟,您看……”他朝鹿鸣努了努嘴,“这个赏给兄弟我吧?”头领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风安然脸上挪开,偏头看了黑脸大汉一眼:“你倒是心急。赏你了。”说罢又将目光落回风安然身上,像是还没看够,又像是还想再确认一遍,“带下去好生看管,今晚就是你们大王的洞房花烛夜。”黑脸大汉与头领相视一笑,命人将风安然与鹿鸣关入后院一间土屋。。
门闩从外面落定之后,鹿鸣低声道:“小姐,今晚怎么办?”风安然站在窗边,手指沿门闩的轮廓摸了一遍,退后半步:“今晚就是机会。办喜事,戒备必松。酒席一开,守夜的人至少少一半。”她取出一面铜镜,将月光折向窗外黑暗处,打出三长一短的光号。远处树上,谢青岑看见那道闪光,将重剑从肩上解下,横在膝上,等着夜色再沉一分。
夜色渐深,寨中却愈发明亮。火把插满前寨空地,十几张粗木桌拼成长列,大碗酒、整只烤羊一字排开,粗瓷碗沿映着跳动的火光。风安然被带到寨中最大的那间屋里,几个妇人替她披上一件旧喜服,领口处还留着一道细长的针脚,像是被匆忙缝补过。她们替她梳头时神色木然,动作麻利却沉默。风安然在她们插上最后一支簪时低声道:“今夜之后,你们就不必再干这样的事了。”梳头的妇人手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沉默着退到了一旁。
风安然穿着那件旧喜服被引入寨子最深处的屋子里,坐在床沿。头领带着一身酒气被人搀到门前,推门而入,顺手将门合上,门闩从外面搭落。他略踉跄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要她饮交杯。烛火映着他的脸,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他掀开她的盖头,痴迷地看了片刻——就在那道笑意还未褪尽的时候,风安然已经动了。她左手中那支银簪翻了一个面,簪尖朝下,烛火在刃口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她抬手撞翻了他递来的酒杯,酒液泼洒在床褥上,洇开一道暗色痕迹。在那道痕迹扩散的瞬间,簪尖已经沿着他下颌外侧的弧线刺入颈侧,像裁开一页薄纸,几乎没有声响。他倒下去的时候,她伸手托住他的身体,将他缓缓放倒在床边,然后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铜镜对准窗外。月光在镜面上折了三下。
谢青岑看见那道闪光,从树上纵身而下,几息之间掠至寨门前。重剑出鞘,轰然劈下——寨门应声倒塌。空地上正饮酒的匪徒齐齐抬头,便见月光下立着一道持剑的玄色身影。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谢青岑的身形已经消失,瞭望塔上传来一声闷响,一具尸体从塔顶坠落,砸在地上,骨碎声沉闷而短促。寨中瞬间炸开,众人酒醒,抄起兵器朝寨门方向涌去。
风安然踹开那扇木门时,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跨出门槛,手中握着那柄从头领腰间解下的短刀,刀身血迹未干,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左侧一人刚站起来,她侧身与他错肩而过,刀锋没入肋间,无声无息。右侧屋里探出一个身影,手刚摸到腰间刀柄,她已贴到近前,刀锋横过颈前,那人的手停在刀柄上再也没有抽出来。屋中一个妇人探出头来,惊慌失措。风安然收刀在手,语气平而稳:“你是被掳上来的?”妇人点头。“我们来接你们下山。告诉其他被掳的妇人,都待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等天亮。”妇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跑去。风安然继续向前。
黎明前,寨中的喧哗渐渐平息。风安然一路杀到议事厅前,见谢青岑正站在门口,重剑拄地,剑尖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湿的痕迹,正顺着砖缝缓缓洇开。风安然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他身后一道身影正从暗处摸近。她未等目光落稳便已抬手,那柄短刀从她掌中脱出,穿过谢青岑身侧的空隙,钉入那偷袭者胸口。那人向后倒去,刀柄在他胸前微微颤动了几下才静止。谢青岑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已经提起半寸的重剑:“多谢。”风安然道:“不必客气。后院土屋中关押的青壮年,我已让鹿鸣去开锁了。”她转身向左后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你肩上那处伤,回头重新包扎。”
鹿鸣踢落那道门闩时,木闩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干草堆里。她举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灯焰照见她手中那柄还沾着血迹的弯刀。土屋里,被关押的青壮年正从干草堆中抬起头来,有人扶着墙缓缓站起,有人伸手去够墙角散落的铁锁和绳结。那些被掳的妇人也陆续从各个屋中走出,聚集在广场上。孙怀义等人已从山脚杀到寨中。
回到红柳沟时,天边已泛起青灰色。被救出的村民被家人接走,有人蹲在屋檐下替亲人擦拭手腕上磨出的血痕,有人端来热水和粗饼,四下里无人高声言语。
鹿鸣蹲在矮墙下舀水洗手,谢青岑靠在红柳树下,手中握着从山上带回的弯刀,正细察刃口上的纹路。风安然带着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白绢,来到他面前,“你肩上的伤裂了。” 谢青岑抬头望向她,语气平淡:“不妨事。方才混战中一刀砍到了旧伤上。” 玄色劲装的衣料被血渍粘在伤口边缘,他动作稍缓,指尖刚触到盘扣,便顿了顿。风安然见状,上前半步,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语气平静:“慢些,扯到伤口更疼。”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刚从袖中摸出的药粉清苦气,触到他手背的瞬间,谢青岑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眼,见她垂着眼睫,正专注地替他解开第二颗盘扣,发间那支素银簪斜斜横在晨光里,映出一道细亮的线。
衣料缓缓褪下,肩后那道旧疤果然挣开了寸许长的口子,新添的刀伤斜斜划在旧疤旁,血珠正顺着肌理慢慢渗出来。风安然从石墩上拿起白绢,先蘸了点随身带的清水,轻轻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极轻,指腹擦过他肩侧皮肤时,谢青岑握着树干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树皮的纹路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印。
药粉触到皮肉的瞬间,谢青岑眉峰都没动一下,目光却落在她垂着的发顶,忽然开口:“昨夜多谢你掷刀杀了后面的人。”
“我知道。”风安然头也没抬,指尖将药粉铺得匀匀的,“你早已察觉身后有人,我即使不出手,他也近不了你身。” 风安然拿起白绢,顺着他肩线绕了一圈。白绢素净,缠过他古铜色的肩背,动作利落又稳当,指尖在他肩侧轻轻一收,系了个紧实的结。最后一下收力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谢青岑的身体又轻颤了一下。
“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将药瓶塞回袖中,目光扫过树干上靠着的那柄弯刀,“刃口上的稻穗纹,你看出什么了?”
谢青岑伸手将弯刀取下,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纹路,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和云安地道里的断刃,是同一批铸的。”
风安然回到车辕上坐定,膝头摊着从山寨议事厅中搜出的旧账册,翻了片刻,忽然停住:“这山寨与蜀中往凉州的商队有勾连。我们今日所见山贼所用的兵器,与云安地道中发现的断刃,乃是同一种工艺——刃口上那道稻穗状的刻纹,一模一样的。”她抬手指着账册上一行字,“这上面记着,自去年腊月起,山寨陆续有几笔兵器支出,卖家一栏写的都是‘长丰商行’。”众人闻言,俱是一默。长丰商行,这个名字从未在云安县的地头上出现过。看来应是云安县那些商号北上之后,另换了一副名头继续走货。孙怀义沉吟道:“那他们图的是什么?把兵器卖给强盗,卖给敌军——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
谢青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弯刀已经收进鞘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风安然手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但垂眼时那视线却在她翻页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像被风吹偏了方向,随即又回到了纸页上。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一伙山贼,用着和吐蕃人一样的兵器——他们打家劫舍,抢的是普通百姓;吐蕃、突厥人拿着同样的铁器,砍的是赤水军的将士。不管他们是何目的,无论背后是谁在操控,我都会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