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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岭南再传噩 ...

  •   第十一章 惊涛
      杨晞在岭南的第三个年头,肃清海盗、安抚边民,渐有成效。岭南海上的海盗在被围剿了几次之后消停了好一阵子,沿海的村子重新升起了炊烟,渔船也能在近海撒网了。杨晞站在福海港口的望楼上望着海面,海风把官袍吹得贴在小腿上,咸而湿,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味。半年前他在一次清剿行动中截获了一艘搁浅的船,船底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拼接手法,肋骨之间嵌着一种暗色的硬木,舷侧底漆带着铁锈色的光泽——和西莱人战船上的工艺几乎一致。船舱角落的木箱里压着一块残破的商号印记,边角印着两个字:“顺昌”,旁边还有一些铁质兵器,制式不像西莱的,倒似本朝的。他想到清剿海盗时,没收到的兵器,大多也都是这种制式。他把那块布条叠好收进衣袋里,铁质兵器也让手下收好。几个月后他收到父亲在蜀中遇袭身亡的消息时,把那块布条交给了顾秉文——他在岭南最信任的副官,也是京城读书时的同窗。“福海港附近的商号,如有顺昌二字的,你替我盯住。”顾秉文把布条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好,拍着杨晞的肩,说:“放心,你回来之前,我会追查这条线的。”杨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夜他睡得很轻,梦见父亲走在一条他看不见的山路上,已经走远了,喊也喊不回来。又梦到幼弟杨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背对着他,肩头在抖。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心中挂念的事情太多,再也睡不着了,便起来借着油灯的光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奔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父亲出殡的日子,也不知道杨煦一个人在京城撑不撑得住。

      杨晞坐的船是福安港内一艘不起眼的官船,船上挂着商号的旗子,以免太过显眼。顾秉文送他到码头时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没有多留,只是拍了拍船舷便转身走了。杨晞站在船尾望着福安港逐渐缩小成一条线,心中思绪万千。船行到第二日傍晚,天边的云层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后面聚拢。杨晞站在甲板上望着前方的海面,隐隐看见几道暗影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比寻常渔船大一些,吃水线低而稳。那些暗影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没有减速,没有旗帜,像是从海面上突然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他立刻出声喊醒船员,才转身跑回船舱。他还没来得及把舱门完全合上,第一枚炮弹已经落进了船舷左侧的水里,掀起的浪把船身推得猛地一偏,满船的蜡烛都滚到了甲板上。杨晞摔了一跤,撞在舱壁上,撑着手肘爬起来的时候,衣摆被散落的碎木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冲到甲板上时第二枚炮弹已经击中了船尾,火光在他身后猛地炸开,热浪灌进鼻腔。他喊了一声“跳!”然后便滚进了水里。

      海水涌进口鼻的那一刻,他听见船体断裂的声音从身边传上来,沉闷而遥远。他看见头顶的火光把海面烧成了白昼,四周漂浮着碎木和帆布,几枚铜炮正在下沉,像被海水吞进去的铃铛。他伸手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下一瞬一颗接一颗炮弹落到水中,杨晞被炮弹掀起的浪头一下子打沉入海,意识在暗涌中碎成了片,像被冲散得渔网,再没能收拢到一起。一直到海面只剩漂浮得木板,其余都消失在海面。暗夜中袭来得船才掉转头离开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杨煦得知兄长的消息,是在父亲灵前。他正跪着替父亲守灵,听着崔婉儿那演戏似的哭声,内心麻木。府中的门房忽然跑进来递了一封加急的公函,脸色发白,嘴唇在抖。杨煦接过那封公函的时候手指还是僵的,拆开之后看了很久。他跪在灵前,把那页纸上的字读完,手指没有松开,纸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旁边的灯焰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白幔上,像一棵被风压弯的竹子,久久没有弹直。杨煦把那封公函读完,已经哭不出来,重重的跪在了父亲棺前,像要把自己嵌进那一方青砖里去。他跪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喝水,没有抬头,背脊一直挺着,像怕一松劲儿就会倒下去。

      从母亲去世到现在,他先后送走了母亲、父亲、兄长——一个人跪在灵前,前后左右都是已经离开的人,只剩下他自己跪在原地,守着那些空荡荡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就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膝盖是凉的,青砖地面也是凉的。祖父祖母接到杨晞出事的消息,当即昏了过去,亲戚们赶紧请了郎中去看顾,灵堂里一时间人进人出,只有杨煦始终跪在原来的地方,像一颗被潮水仿佛冲刷得礁石,潮水褪去了,他还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所遗忘。

      到了夜里府中安静下来之后,崔婉儿来过一次,轻声细语地问他用不用吃点东西,他低垂着眼说不用。崔婉儿又温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杨煦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接话。崔婉儿转身走后他坐在那里,从衣袋里把那张写着“下落不明”的公函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他把膝盖上的手重新攥紧,攥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力气攥住什么东西。

      他知道崔婉儿在等什么。她等他撑不住,等他自己说“我管不了了”,等她名正言顺地把杨府的东西一道一道地收走。但他没有撑不住。他只是把心中的缺口一道一道地封起来。外头风很大,他坐在灯下听着瓦片被风掀动的声响,低下头把膝盖上那道被划破的衣料抚平,然后继续跪着。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灵堂的蜡烛换过了三茬,久到下人来添香的时候看见他靠着廊柱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没有。

      隔日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风安然的。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前放了一会儿,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才慢慢展开。信很短,上面写着:“我知道你难过。你爹的事,你哥的事,我都知道。不必把所有的东西都一个人收着。我这边还有事,不能立刻来看你。但我会来的。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完,我就来。你有空就回信。随便写什么都行,写一两个字也行。”杨煦把那封信又看了两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然后叠好放进胸口,贴在自己心脏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破了一个洞,冷风从四面灌进去,填不满,也堵不上。这封信像是能替他把那个洞口挡一挡。他合上眼过了一会儿,眼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很。外头的风大了些,把他身后帷幔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拍着他的肩。他攥着那封信,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松开手。他穿着一身孝衣,整个人淡得像一道墨痕,眼尾却是一抹艳红。肩头微微塌着,像一个空荡荡的衣架挂着一件旧衣裳,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那一夜,风安然在蜀中的旧屋里整理这几日搜集到得东西。她沿着杨伯父和姑姑走过的地方一处一处搜,有些有用,有些一看便无用,但她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几乎把两人待过地方都翻了一遍。孙默已恢复了男子装扮,褪去了那身老妪装束,站在风安然的身边替她掌灯。他看着风安然把把那些零碎的线索并列排开,但是中间缺的那几块怎么也拼不上,像一幅被撕去关键部分的画,只剩下模糊轮廓,她搁下笔,望着窗外夜色里那些看不真切的远山轮廓,想着那个跪在灵前的人,此刻大概正一个人守着灵堂,她重新低下头,把桌上的那些纸片一片一片地叠好收进匣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蜀中的夜风灌进来,但这山野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凉的。她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漫出来,转而凉,落在手背上,像一滴被风吹散了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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