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七契》柳再溪

35、第 35 章 所

　　所有人同时扭头往谷口看——一头小山似的熊罴冲进了谷地，浑身毛发倒竖，嘴角挂着白沫，眼睛赤红，见人就撞。

　　谷口几个来不及躲开的族人被掀飞了两丈远，摔在石壁上滑下来，一动不动。

　　“我的熊！”朱厌失声喊了出来，“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头熊罴已经发疯了，根本听不见主人的声音。

　　它横冲直撞朝人群最密集的石阶方向扑过来，粗壮的熊掌拍在青石上碎石四溅，前排几个躲闪不及的族人被气浪掀得滚下石阶。

　　瑶堇站在会台上离熊罴最近。

　　熊罴赤红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她这个位置，四肢发力一蹬地面冲过来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得多，带着一股腥膻的热风扑了满身。

　　她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的瞬间，头顶上空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尖利的啼叫，三道青色的长影从谷口上空俯冲下来，翎羽擦着熊罴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气流把熊罴前冲的势头偏了几分。

　　鸾鸟！

　　三只鸾鸟在上空盘旋着轮番俯冲，用翎尾抽打熊罴的后颈和脊背，逼得它左摇右晃原地打转。

　　瑶堇趁着这个空当从台子上跳下来，掏出旋龟心甲贴在掌心，几个箭步从侧面绕到熊罴身后。

　　心甲贴着熊罴后腿内侧的软毛按上去，龟甲边缘的同心纹路猛地亮起来，一股温热的脉动顺着她的掌心渗进熊罴体内。

　　熊罴浑身一僵，赤红的眼珠转了转，瞳孔里那股蛮横的血色慢慢退了一层。

　　它粗重地喘着气，摇晃了两下，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脑袋耷拉下去。

　　三只鸾鸟在上空盘旋了两圈，领头那只长尾一甩，带着另外两只往西山方向飞走了。

　　谷地里几百号人全傻了眼。

　　瑶堇蹲在熊罴旁边喘了几口气，把心甲从熊腿内侧揭开，熊罴赤红眼珠里的血色彻底褪了，瞳孔恢复成暗褐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看向朱厌。

　　“赤铜毒。”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昨天喂它吃了含毒的狍子肉，毒气攻心才发狂的。”

　　朱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台下赤水部的首领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喊：“瑶巫，这熊你治住了！”

　　“治住了。”瑶堇抹了把额头的汗，“但它还得吃七天的祝余根解毒，这七天不能沾荤腥，只能吃清水泡的草根。朱卷部的人要是不会养，就送到大荒城来。”

　　朱厌站在台边，两只手攥着兽皮边沿攥得指节泛白，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好一阵，那弓弦才慢慢松下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送……送。送大荒城。”

　　台下安静了一息，紧接着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白民部的瘦长脸第二个站起来，指着台下自己的族人喊：“白民部出三个人，明天就去大荒城帮工！”

　　赤水部的首领也跳起来：“赤水部出四个！会打石头的！”

　　谷地里此起彼伏的喊声混杂在一起，十几个部落的首领先后站起来报了人数。

　　瑶堇站在会台边上靠着石壁，胸口那三颗灵脉结晶隔着皮囊微微发烫。

　　她低头把皮囊口解开看了看，青色烟气从结晶表面渗出来聚成一小团雾，雾里那幅中山图景上，有十几道细若游丝的光线正在从不同方向延展开来，一点点汇聚向谷地正中央一个空白的点。

　　大荒城的位置。

　　她合上皮囊，抬头看向谷口方向。

　　西山的天空澄蓝如洗，那三只鸾鸟的身影已经远成三个黑点，尾尖的青色翎羽在日头下一闪一闪，像三粒碎在风里的星子。

　　……

　　大荒城建了四个月。

　　瑶堇选了中山大会平谷正中央那片空地动工，赤水部打石头，白民部运木料，朱卷部出熊罴驮重物，伏羲部送来两车晒干的赤松木，连西山的鸾鸟每隔几天都会叼几根灵蓍母枝的侧枝来插在城墙上。

　　城不大，四四方方一圈石墙围了三亩地，里面分出灵田池，药圃，市集，医棚，谷仓。

　　瑶堇把温池里养出来的祝余苗一株一株分栽进灵田池里，灵脉结晶磨碎了拌进池底赤土，旋龟心甲镇在池心镇了四十九天，池水泛出来的绿光能照到丈把远。

　　黑牙带着熊罴部的人轮班守着灵田池，他脸上那三道疤晒得更深了，咧嘴笑的时候像个裂开的核桃：“瑶巫，咱这池子里的祝余长得比山上的野草还快，这哪是种田，这是捡粮食。”

　　瑶堇蹲在池子边上拔草，头也不抬：“你让它长太快了，三日一收改成五日一收，根才能扎得深。”

　　“哦哦。”黑牙记下来，转头又跑去看朱卷部那头发狂过的熊罴。

　　熊在城角搭了个棚子，七天的祝余根吃完了，毒性解了大半，眼神清亮了，趴在那儿啃草根啃得吧唧响。

　　朱厌隔三差五来瞅一眼，来了也不说话，蹲在棚子外面看熊半天，然后起身走人。

　　城里人越来越多。

　　各部来了帮工的人，也来了伤病的人，讨粮的人，抱着蔫了的朱果苗来问的人。

　　瑶堇的药圃里种了二十七种常用的灵草，紫茎叶，灵蓍籽，祝余，不死草，三叉蕨，蛇衔根，一字排开用木牌标了名字功效用法，谁来了自己看，看不懂找黑牙问。

　　伏羲岷的毒疮彻底好了，腰上留了拳头大的疤，但走路利索了，说话底气也足了些。

　　他让人送来了当初答应的剩下四筐赤谷穗，又额外加了三筐晒干的菌菇，瑶堇都收进了谷仓。

　　入秋那天，最后一面石墙垒完了最后一层。

　　瑶堇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墙头插着鸾鸟叼来的灵蓍母枝侧枝，银脉叶子在风里闪成一片碎光。

　　城门外立了一根新的图腾柱，比熊罴部原来的那根高了半丈，柱身刻着从各部图腾里各取一角拼出来的纹样：熊掌，蛇鳞，鸟羽，旋龟背纹，灵蓍叶脉，密密麻麻的刻痕爬满了整根柱子。

　　黑牙站在柱子旁边拿着石凿最后补了几刀，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回头冲瑶堇咧嘴：“好了。”

　　瑶堇走过去把掌心贴在柱身上。

　　新图腾的纹路微微发热，每一道刻痕都渗着灵脉结晶磨出来的细粉，底下连着的山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在柱心里，温温热热地跳动着。

　　她闭上眼。

　　胸口皮囊里的三颗灵脉结晶同时亮了，青色的烟气从皮囊缝里渗出来，这一次没有聚成雾图，而是散成数百条细丝往四面八方飘散——南山方向，西山方向，北山方向，东山方向，海内方向，大荒方向，六缕青烟被风吹得斜斜拉长，像看不见的线在虚空中绷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