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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切照旧 第三章 ...

  •   第三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静就醒了。
      谷口镇清晨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从破庙的瓦缝里钻进来扑在她脸上。她睁开眼时,林悦已经坐起来了,正把昨晚剩下的最后两片烤地榆叶子用粗布包起来,塞进口袋。
      "醒了?"林悦头也不抬,"城门卯时开,我们得跟着第一批人出去。太晚走会被守门的留难——昨天我留意了,他们只对'出城时间晚'的人盘查得严,有东西可盘剥。"
      苏静揉着僵硬的脖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具身体的年龄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比她在栖梧时年轻了二十岁不止,但显然长期营养不良,关节嘎嘣作响。她弯腰把昨晚洗干净的铁皮拿上,又去破庙后面那口陶缸里打了点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但底下还算清亮。
      "给你。"她把水递给林悦。
      林悦接过去就着粗糙的陶片喝了两口,剩下的小心倒进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竹筒里,塞上草塞子挂在腰间。苏静也喝了一点,然后两个人收拾好所有东西——其实总共也就半个馒头、一块干饼、一把火石、一小段蜡烛头、一兜昨晚烤好但没吃完的野菜、一块铁皮、一个竹筒——一起出了破庙。
      谷口镇的主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一家包子铺的老板在门口支起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麦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钻得进鼻子里。苏静脚步顿了一瞬,林悦已经拉了她一把。
      "别停。多看一眼就多难受一分。"
      苏静把目光收回来,跟上她的步子。她说得对。现在她们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各自口袋里的半个馒头和一块干饼,连盐都没有,看什么包子。
      出城的队伍比想象中多。大约有二三十人和她们差不多时间赶到城门,昨夜歇在谷口镇的其他流民也在这个时辰汇拢过来,沉默地排成松散的长列往城外走。守门的人换了两个年轻汉子,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扫了队伍几眼就摆了摆手。
      苏静和林悦非常顺利的出了城。
      城外是一条向南延伸的土路,路面被前人的脚板和车轮压得硬实,两侧是半枯的野地和远处连绵的矮山。天光渐渐亮起来,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线太阳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土黄色的地面上,像一道又短又脆的光。
      苏静边走边用眼睛扫路两边。她昨晚想了一夜:从谷口镇到青山镇要四天脚程,四天里她们只有半个馒头、一块干饼和一把烤野菜,撑不了那么久。必须在路上持续找到补给。
      "左边那丛。"她朝林悦偏了一下头。
      路左侧的坡坎上长着一簇灰绿色的细叶草,贴着地面蔓延,开很小的白花。苏静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一闻——有点辣,有点涩,但确实是旧世界图鉴上见过的"野辣蓼",嫩叶焯水或者烤熟之后可以当调味品,有轻微的辛辣感。
      "能吃。摘嫩尖,老根不要。"
      林悦二话不说蹲下来和她一起摘。两个人动作快而轻,一捧嫩尖摘完,苏静又发现了旁边一丛矮生的灰灰菜,叶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粉质——灰灰菜在末世绿洲的种植舱里也试种过,产量高,但口感粗糙,需要仔细处理才能好吃。
      "这个也摘。回去用开水烫两遍去涩,炒干做馅。"
      她们像两只觅食的雀一样,一边赶路一边收集,布袋里的绿色渐渐多了起来。中间有一段路两侧的植被十分稀疏,走了将近两里地什么能吃的都没看到,但苏静没有焦虑——她记得栖梧那四年里,种植舱的好收成和坏收成轮着来,最差的时候连续三周只有水培生菜可吃。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耐心"。
      "你累不累?"苏静问林悦。
      林悦的脚步明显比早晨慢了一些,额角出了薄汗,但腰板还是直的:"还好。在栖梧我每天走的路不比这个少。"
      "那是生活舱里,这是土路。"
      "都是路。"林悦把竹筒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水,递给苏静,"你也喝。嘴唇起皮了。"
      苏静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竹筒壁上淡淡的青涩味,入喉的时候像一道细细的甘泉润下去。她忽然想起栖梧的循环水——永远没有任何味道,被净化到了极致,纯净但也寡淡。相比之下,这口带着竹味的水反而更"活"。
      她们在中午时分赶到了一个路边的小茶棚。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支着一大片破苇席,下面放了两张歪腿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烧着一只黑乎乎的陶壶,旁边摆了几个粗瓷碗。茶棚前面的土路上零星有人歇脚,喝着不知道用什么叶子泡出的褐色"茶",配着自己带的干粮。
      苏静和林悦对视一眼。她们没钱,但她们有野菜。
      "老人家。"林悦走到茶棚前,微微弯了弯腰,"我们姐妹俩路过,想跟您借灶眼用一下,把这野菜焯个水,不白用您的——"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择得干干净净的灰灰菜嫩叶,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木板上,"这菜给您留下,您当个添头。"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俩一眼。她的眼睛很浊,但看东西的劲儿挺足,上下扫了一圈两个衣衫破烂但收拾得齐整的小姑娘,又把目光落在那把嫩绿新鲜的灰灰菜上,嘴角动了动。
      "用吧。"老太太朝茶棚后面努了努嘴,"后头有口锅,自己生火。水省着用。"
      "哎,谢您嘞!"苏静立刻笑起来,那一嗓子"谢您嘞"是从旧世界的视频里学来的,柔美的声音带着脆生生的甜,老太太本来板着的脸都松了一下。
      两个人绕到茶棚后面。果然有一口用石头垒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锅边上积着厚厚一层烟灰,但里面还算干净,大概是老太太自己做饭用的。旁边有一小桶水,水面浮着几根草屑,但对苏静来说够用了。
      她利落地生火、烧水,把今天上午摘的野菜分批焯烫。灰灰菜下锅之前她在水里加了一小撮草木灰——这是昨晚在破庙篝火里收集的,灰烬里含有钾盐,能去掉灰灰菜里的涩味和微毒。焯过水的灰灰菜颜色从灰绿转为一种油润的深绿,捞出来在干净的石头板上摊凉。野辣蓼嫩尖她也烫了一下,微辣的气味被热气一蒸,散发出一股开胃的辛香。
      "闻起来真开胃。"林悦站在旁边看她操作,低声说了一句。
      苏静一边处理野菜一边用余光扫了眼前面茶棚——老太太正坐在角落里,手上在择苏静留下的那把灰灰菜。她择得很仔细,老根掐掉、黄叶剔掉,剩下整齐的嫩叶码在干净的粗布上,嘴角的不自觉微微翘着。
      苏静心里有了底。她加快速度,把焯好的野菜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她们自己当午饭,另一份用洗净的大叶片包好,走到前面茶棚前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人家,这份给您。焯好了的,您拌点盐就能吃。"
      老太太抬起眼,目光从野菜移到苏静脸上,又移回野菜。她没有推辞,只是从灶台边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用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撮东西放在一块粗布上,递给苏静。
      "盐。"
      只有一个字,加一个递过来的动作。苏静接过那块布,布面上是一撮细细的、带着一点淡黄色的粗盐粒,大约有她拇指盖那么多。在末世绿洲里,盐是管制物资,每人每月配额半两。这一撮虽然不多,但在这个逃荒路上,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谢谢您!"苏静真心实意地道谢,小心地把盐包进自己的粗布里收好。
      她们坐在茶棚外面的一截倒木上吃午饭。苏静把昨晚剩的烤野菜和今天新焯的灰灰菜混在一起,撒上极少的粗盐粒——真的极少,每一片叶子只沾到一星半点——然后铺在掰碎的干饼上,折了一下,递了一半给林悦。
      林悦咬了一口,嚼了十几下,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朴素的野菜卷,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加一点芝麻酱,能卖。"
      苏静正往自己嘴里塞另一半,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你连芝麻酱都想到了?"
      "账本上要列的采购项。"林悦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盐、醋、酱油、芝麻酱、辣椒面、花椒——基础调料六件套,有了这些,你做的任何东西都能翻倍卖出价。"
      苏静看着她嘴角沾着一点灰灰菜的碎屑,表情却是"我在做市场调研"的沉静,忽然觉得这画面又好笑又让人安心。
      "知道了,林会计。"她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到了青山镇,第一件事就是赚出六件套的钱。"
      两个人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难走一些。土路开始有微微的坡度,两旁的地势渐渐升高,植被变得多了起来,但大多是些矮灌木和硬叶野草,能吃的不多。太阳偶尔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晒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一种介于暖和烫之间的温度,苏静把外衫脱了搭在头上遮阳,林悦有样学样。
      途中她们经过了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鹅卵石,石缝里长着一丛丛深绿色的植物。苏静跳下去看了两眼,惊喜地发现是野薄荷——虽然瘦,叶子只有指甲盖大,但揉碎了确实是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好东西。"她小心地挖了几株带根的,用湿泥裹了根须放进布袋,"到了青山镇如果找个院子,我试着种起来。薄荷能当茶、能入菜、能驱虫,全身都是宝。"
      林悦站在溪沟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已经掏出昨晚捡的那片破铁皮,在上面用木炭记了个简略的账:"发现薄荷。位置:出谷口镇后第二道干溪沟。数量:约五丛。价值评估:高。"
      苏静仰头看她,被太阳晃得眯起一只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铁皮记账的?"
      "昨晚睡前找了一截木炭刻的。"林悦把铁皮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字——认出来的野菜品种、估算数量、守门人的话、茶棚老太太的态度、行路方向的标记……每一行字都是苏静没注意到的细节。
      苏静看着那块铁皮,忽然想起栖梧林悦舱室里那面墙——上面贴满了物资报表、循环系统参数、人口变动曲线,每一张纸都写到边角。无论换到哪个世界,这个人永远在记录、在计算、在提前半步看路。
      她爬回路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铁皮还有空地吗?"
      "有。你发现了什么?"
      "那些鹅卵石。"苏静指了指溪沟,"有一半是青灰色的,质地很密,如果到了青山镇,我能用它烤饼。导热均匀,不容易糊。"
      林悦低头在铁皮上记了一笔:鹅卵石,青灰色,烘烤用途。
      两人继续往前,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有一座半塌的废屋。墙体是用土坯垒的,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但四面墙还有三面立着,勉强能遮风。前面已经有人占了位置——一对母女和两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在煮什么。
      苏静和林悦走近时,那母亲警惕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瘦弱的小姑娘,目光又松下来一些,但没招呼。
      "我们今晚歇那边的墙角。"林悦主动开口,声音客客气气的,"不抢你们的地方。"
      那母亲点了一下头,又低头去看她的锅。
      苏静在废屋侧面找了一面背风的墙根,和林悦坐下来。今晚比昨晚冷,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明显的凉意。苏静把外衫穿好,又把今天采的薄荷叶揉碎了涂在自己和林悦的手腕上——蚊虫开始出来了。
      "晚饭我们吃什么?"林悦问。
      苏静掏了掏布袋。焯过的灰灰菜还有一小把,野辣蓼的嫩尖也剩了一些,干饼已经吃完了,但半个馒头还在。她想了想,用小石头搭了一个极小的灶坑,找了些干枯的细枝生起火来,再把铁皮架在上面。
      "今晚做烤菜饼。"她说。
      她把半个馒头掰碎,泡了一点水让它软化,把灰灰菜和野辣蓼嫩尖切碎混进去,捏成两个扁平的小饼,放在铁皮上用慢火烤。没有油,饼的表面烤不出金黄,但底面慢慢凝成了一层微脆的壳,野菜和麦面的香气在铁皮上"滋滋"地交织出来。
      林悦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俩这辈子是不是注定要在'吃'这件事上绑定?"
      苏静正小心翼翼地翻饼,闻言愣了一下。
      "在栖梧,你做菜,我管账。现在穿越到这个不知道什么鬼地方,你还是做菜,我还是管账。"林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撮宝贵的粗盐,用手指捏了一星半点的盐花撒在饼面上,"连手艺都没换。像不像一种……职业路径依赖?"
      苏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荒凉的废屋墙根下,像一小簇被人拢住的火光。
      "职业路径依赖。"苏静把烤好的饼递给她,"你管这叫职业路径依赖。我管这叫——下辈子还要给你当厨子。"
      林悦接过饼,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焦脆的壳裂开,里面是软韧的菜芯和麦香,盐粒在舌尖化开,淡淡地托起了野菜原本的鲜味。
      她嚼了很久。久到苏静以为她要说什么评价。
      然后林悦把头低下去一点,用几乎是气声的幅度说了一句:"挺好吃的。"
      苏静看着她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发红的耳尖,没有戳穿她。她只是把另一张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别光吃一张,这张也给你。你今天走了太多路。"
      林悦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了。
      夜里风大了,废屋的墙挡不住从北面缺口灌进来的凉气。苏静和林悦把外衫脱下来叠在一起围在两人身上,相拥着缩在墙角。
      苏静感觉到林悦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两个瘦削的、有些硌人的手臂隔着粗布环在彼此的腰间。体温穿过布料、穿过骨头,在彼此的身体之间缓慢地循环。
      "明天再走一天。"林悦的声音从脖颈处传来,轻轻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后天下午应该能到青山镇。"
      "嗯。"
      "到了之后先找地方住。然后开火。然后赚钱。"林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你做饭,我管账,一切照旧。"
      苏静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好,一切照旧。"她说。
      废屋外的风卷过干枯的野地,呜呜地响着,像这个陌生世界在低低地呼吸。两个从末世绿洲里穿来的灵魂相拥着,在这个破烂墙角的一小簇余烬旁边,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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