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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缺口 布谷鸟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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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鸟计划赞助商正式撤资那天,南江下了一场暴雨。
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预兆。早上还是一片晴空,兰途出门前特意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中午天色忽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天花板往下按了一截。她在基金会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月度财务报表,余光感觉到窗外光线变了,抬头的时候第一滴雨已经砸在了玻璃上。
她放下鼠标跑到走廊上收被子。来不及了。被子已经被雨浇了个半湿,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往下滴水。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湿透的被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她这个连晒被子都要看天气预报的人,今天出门前忘了刷新天气App。以前她不会犯这种错。以前她的手机天气App通知是全天候开启的。
她现在会有遗漏了。不是不仔细了,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布谷鸟五个孩子的月度评估表、注会综合阶段成绩查询时间是下周、程念下周来帮她整理档案、她妈说这几天头晕想去医院查一下、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要重新买。这些事挤在一起,把天气App的通知从她的注意力中心挤到了边缘。
她把湿被子搭在走廊栏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邮件通知在闪——布谷鸟计划主赞助商正式发函确认退出。
她坐下来,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找不同的东西:第一遍看金额,第二遍看退出条款,第三遍看有没有转圜余地。没有。金额是十五万,退出条款是立即生效,转圜余地是零。
她拿起手机给程暄发了一条消息:"赞助商正式退出了。今晚回家商量。"
程暄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程暄以前回消息会用语气词——"好的""好呀""好嘞",加一个波浪号或者一个表情包。但今天只回了一个"好"。不是冷淡,是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她知道的。他今天去了三家意向企业做路演,中午在微信上说他在地铁上吃了个包子当午饭,下午又去了第四家。一个字的回复代表他已经没有力气打字了。
她放下手机,开始做预案。
晚上八点,两个人都到家了。
程暄比兰途晚回来半小时。他进门的时候衬衫领口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动作很慢,像是连解鞋带的力气都要省着用。兰途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番茄鸡蛋面,面条是她自己擀的——上次去菜市场王阿姨教她的。
程暄低头吃了一口。"你今天擀的面。"
"你怎么知道。"
"粗细不均匀。粗的那一段咬起来比较有嚼劲。"
"嫌粗就别吃。"
"没嫌。好吃。"他又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真的。"
兰途没有追问。她等他吃了大半碗,才开口。
"今天怎么样。四家。"
"三家直接拒了。一家说再考虑考虑。但'考虑'的意思就是拒了,只是拒得比较客气。"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上,靠在椅背上。"我自己没事。这种事在公益行业太常见了。企业预算紧的时候第一个砍的就是公益赞助。但我最难受的不是钱,是那几个孩子。阿福下个月的理疗费要续了,许小朵的奥数辅导班也要交钱。我今天在地铁上一直在想——怎么跟他们说。我总不能跟他们说'再坚持一下,钱马上就来'。这种话我自己听了都想打人。"
"你吃饭。"
"我吃了大半碗了——"
"吃完。吃完我跟你说。"
程暄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面和汤都吃完了。兰途等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他没见过的新文件。文件名是"布谷鸟二期过渡期资金方案v3"。她今天下午改了三版。
"十五万缺口拆成了四个部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第一部分是阿福和另外三个孩子的持续医疗康复支出,这块最刚性,不能省。第二部分是教育类支持,包括许小朵的奥数辅导和几个孩子的课外书。第三部分是家访交通补贴——"
"等等。你把家访补贴也列进去了。这笔钱一直是我自己贴的,没有走过基金会报销。"
"我知道。但从这个月开始,走共同账户。"
"兰途——"
"你听我说完。"她翻到表格最后一页,"第四部分是预备金,防止新的紧急情况。拆完之后我把每部分对应的备选资金来源都列出来了。第一部分可以从基金会的紧急救助金里临时支取。第二部分我联系了一个做教育公益的小型基金会,他们愿意资助个体儿童的学科竞赛费用。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我们先用存款垫。"
程暄顺着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看。表格做得跟她的考试笔记一样清楚——来源、用途、时间节点、风险提示,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备选方案。甚至连"如果备选方案全部失效"的终极预案都做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熬夜。只是今天下午做的。"
"一个下午做不出这么多东西。这个表里有些数据你得去调我们基金会上个季度的审计报告。你肯定是提前准备的。"
兰途没说话。她确实提前准备了。从上个月同事群里有人说赞助商那边换了新老总开始,她就在默默地收集数据、整理方案、联系备选资金渠道。她做了很多事都没有跟程暄说。因为程暄已经在为这个项目吃不下饭了,她不想让他在焦虑之外再多一层焦虑。她学会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把重的东西分给别人一半,是把别人身上的重量悄悄地接过来一些。不需要对方知道。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程暄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大一的时候,在报告厅里从头到尾把他的话记了四十分钟的笔记。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生认真得有点吓人。现在他觉得,认真是她最温柔的表达方式。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不会在你沮丧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她会做一张表格。把所有的漏洞补上,把所有的可能性穷举出来,然后告诉你:最坏的情况我已经算过了,我们扛得住。
"兰途。"
"嗯。"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算了。说出来你会骂我。"
"你说。"
"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不是在操场上给你递姜茶。是给你递完姜茶之后,一直在等你。"
兰途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来放进水槽里。"那你等到了。"
"等到了。"
她把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冲在碗上。蒸汽蒙了她一脸。她在水声和蒸汽中没回头,但她把拿着碗的那只手往旁边伸了一下,碰了一下程暄的手指。触碰到的是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是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银的,很细,用久了有些发暗。她手指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并排放在一起,刚好是一对。不是贵的东西。但每一道磨损都是两个人一起磨出来的。
新的赞助商在三周后找到了。
不是企业,是一个个人捐款者。南江本地一位退休的中学校长,姓吴,七十多岁。她看到布谷鸟计划在本地媒体报道后,主动联系了程暄。她说她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之后一直在想还能为那些"教室最后一排的孩子"做点什么。她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拿了一部分出来,十五万,刚好填上缺口。
"我老伴走了好几年了。我们没孩子。钱留着也是留着。"吴校长坐在基金会的小会议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兰途倒的茶。"我唯一的要求是——你们要保证,这笔钱的每一分都花在孩子身上。我不需要感谢信,不需要照片,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感谢。我只需要你们把这十五个孩子的档案每半年更新一次发给我。照片不用多,一张就行。让我知道他们还在上学。"
程暄坐在她对面,把那份兰途做的预算表推到她面前。"吴校长,这是我们的预算方案。您可以审查。"
吴校长低头翻了翻那份表格,看了很久。久到兰途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写错了。然后吴校长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兰途。
"这份表是你做的。"
"是我。"兰途说。
"你是学什么的。"
"会计。"
"看得出来。但不是每个学会计的人都能把账做成这样。"吴校长用手指点了点第四页的预备金栏,"这一项是应急预备金,你们原来没有,是你自己加的。"
"因为凡事都有意外。做计划的时候如果不把意外算进去,意外来了计划就塌了。"
吴校长把表格合上,笑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但笑起来的皱纹是向上走的。"我教了四十年书,那些孩子里,有些念书好,有些念书差。但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的,跟分数没有关系。跟你们能不能为别人多算一步有关系。你们多算了一步,那几个孩子就多了一条路。"
她签了字。十五万,分三期拨付。那天下午兰途回到办公室,打开记账文件,在"布谷鸟计划过渡期资金方案v3"旁边新增了一行备注:"吴校长,退休教师,十五万,无需感谢。要求:每半年反馈一次孩子成长档案。"
她在备注最后写了四个字:她是好人。
写完又删了。因为她想起程暄说过的话——他爷爷说,帮别人不是做善事,是过日子。吴校长不是"好人"。她是一个过了大半辈子、攒了钱、想让自己生命中多几棵树的园丁。那些树不在她的院子里,在别人的路上。但没关系。树长大了总会开花。花开在哪里都一样。
晚上兰途把这周的家用账单做了月度结算。
她发现这个月在"共同账户非计划支出"一栏里,多了一项她没有记过的记录——"程暄的理发费,35元,预付半年共210元"。她盯着这行备注看了半天。这笔钱不是她记的,是程暄自己记的。他从来不用记账App,他连自己的工资卡余额都要问她才知道。但今天他往共同账户里补了这笔支出,附带了备注。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看书的程暄。
"你学会记账了。"
"不是你说的吗,超过三百块的非计划支出要提前商量。理发虽然不到三百,但预付了半年,也差不多。"
"我没让你记账。"
"我自己想记。"他翻了一页书,"我查了App上周的账单。你给许小朵付奥数报名费三百五,给我买鞋垫二十六,给桂奶奶买护膝八十九。每一笔你都记了。你把我们的家当成一个项目在做。那我至少应该配合你把账记清楚。"
兰途把手机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但静音,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刚才那句话用了"我们的家",语气跟在菜市场里说"我们家那个女娃"时一模一样——自然的,不需要强调的,脱口而出的。
"程暄。你以前把工资卡交给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觉得你应该管钱。"
"为什么。"
"因为你对数字比我敏感。而且你管钱我放心。你不会乱花。"
"你就不怕我把钱都私吞了。"
他笑了,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她。"你要是会私吞,你就不是兰途了。你是一个帮菜市场王阿姨算了一笔账、发现她定价太低亏了本、然后花了一整个周末帮她做了一份定价分析表的人。你私吞什么。"
兰途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她的确帮王阿姨做过定价分析。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王阿姨卖菠菜定价两块一把从来不涨价,成本涨了她自己扛。兰途有次买菜时多问了几句,回去之后用Excel给她算了一个基础定价模型——按进货成本加权、加损耗率、加合理利润区间,单价建议从两块调到三块五。王阿姨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研究了半天,最后拍板:"三块。不舍得多收太多,街坊邻居的。"
程暄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王阿姨上周谢谢我说,你们家那个女的太厉害了,帮我算了账多赚了钱。她想给你们家送菜,又怕你不收。"程暄说完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看,你做的那些事总会有人记得。你不说,别人替你说。"
兰途没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滑进去。这个动作从大一的公交车上一路做到现在,做了七年。七年前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发抖。现在不抖了。但她还是会做这个动作。因为每次做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来——是这个人在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被爱"的时候,先把手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