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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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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的宫宴设在含元殿。
灯火通明,照得满殿金碧辉煌。季诗尘坐在文官席末位,隔着大半个殿,远远看着主位上的锦鸢。
七皇子歪在座上,半边身子靠着手肘,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听旁边的人说话也不怎么搭腔,偶尔点一下头,像懒得开口。他穿着一件玄色蟒袍,腰封束得很紧,肩宽腰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季诗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头喝自己的酒。
他不想惹人注意。太常寺少卿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安安稳稳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不必跟皇子们扯上什么关系。
宴席过半,殿里酒气熏人,他起身出去透气。台阶下种着一片夜来香,白花在暗处微微反光,香气浓郁,熏得人有些发困。他站在石阶边缘,手搭在栏杆上,夜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总算清醒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季少卿。”
季诗尘转过身,看见锦鸢站在台阶上方。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空酒杯,在指间翻了个面,像在把玩一件小玩意儿。
“殿下。”季诗尘低头行礼,脖子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锦鸢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像一小片温度贴着皮肤。
锦鸢没有让他平身。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晚喝了三杯酒。第三杯比前两杯低了一寸。怎么,跟本王喝酒不情愿?”
季诗尘直起身,视线落在他腰封的金属扣上,不抬眼。“臣不敢。只是第三杯时烛火晃了一下,臣手偏了分寸,是臣失仪。”
“失仪。”
锦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什么味道。他走过来,在季诗尘面前停住,距离近得季诗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龙涎香的暖味。
锦鸢伸手,指尖勾住季诗尘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把他整只手抬起来,翻了个面,低头看了看他的指节。
“骨节分明,是写字的。”锦鸢松开他,“行了,回去吧。明早来我府上,帮我抄一份折子。”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散漫,没等季诗尘回答。
季诗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光晕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被勾住时那一点轻微的触感,不重,但位置很精准,刚好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季诗尘到了宸王府。
门房像早知道他要来,直接引他进了书房。锦鸢不在。桌案上放着一叠折子和一盏未动的茶,旁边摆着一方新墨,墨锭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湿痕。
季诗尘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抄。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锦鸢走进来,换了一身常服。深灰色的袍子,领口微敞,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鬓角。他走到季诗尘身后,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季诗尘握笔的姿势和落笔的速度。
“你写字不顿笔。”
锦鸢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一气呵成,跟你这个人一样。”
季诗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又被他接住,继续往下写。“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锦鸢绕到他侧面,弯腰,手撑在桌案边沿,离季诗尘很近。
近到季诗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廓上。“你耳朵红了。”
季诗尘的笔又停了一下。“……是殿下的茶太烫了。”
锦鸢直起身,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身坐到旁边的榻上,拿起一卷书翻了两页。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和锦鸢偶尔翻书页的轻响。
季诗尘抄完那摞折子,搁笔,站起来,朝锦鸢的方向行了一礼。“殿下,臣抄好了。”
锦鸢从书卷上方抬眼看他。“放那儿就行。你过来。”
季诗尘走过去,在榻前三步的距离停住。锦鸢把书卷搁在膝上,看着他,视线从季诗尘的眉骨移到嘴唇,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怎么处置的东西。
“你今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戴香囊?”
“……没有。”
“那你身上的墨香是哪来的?”
季诗尘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锦鸢已经伸手,指尖捏住他袖口的一角,轻轻拉了一下。“你沾到我昨晚用的墨了。那墨是我自己调的,有沉香和冰片。”
锦鸢松开他的袖口。“你今晚回去,衣服换了别洗,明天穿同一件来。”
“……殿下。”
“怎么?”
“这不合规矩。”
锦鸢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笑意没到眼底。“在本王这里,我就是规矩。你明天来不来?”
季诗尘站在那里,袖口上还留着被捏过的那一小片褶皱。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来。”
锦鸢重新拿起书卷,摆了摆手。“去吧。今晚别熬夜,你眼下有青色。”
季诗尘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到王府大门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深蓝色的官服布料上,确实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墨迹,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透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袖口,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季诗尘又去了宸王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浅青色,袖口雪白,没有任何墨迹。门房这次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把他往书房引,说殿下在里面等他。
他推门进去,锦鸢果然在。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了,露出一整张脸。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折子,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昨天的衣服呢?”
“臣洗了。”
锦鸢这才抬眼看他。“让你别洗。”
“臣的衣服,臣自己做主。”
锦鸢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的书案抬了抬下巴:“折子在那边,今天抄两份。抄完有赏。”
季诗尘没问赏什么。走过去坐下,研墨,铺纸,开始抄。今天的折子比昨天多,他抄了一个多时辰才抄完,手腕有些发僵,放下笔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麻。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殿下,臣抄好了。”
锦鸢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字是好字。”他伸手,在季诗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但很清脆。像老师打学生手板那样。
季诗尘整个人愣住了。手背上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不疼,但那个触感很清晰,像被什么标记了一下。“这是……?”
“字写得好,赏的。”锦鸢面不改色,“怎么,嫌轻?”
季诗尘收回手,藏在袖子里。“……臣告退。”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锦鸢的声音:“明天还来。”
他没回头。但回府之后,他把那只手伸出来看了看。手背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不红不肿,可他总觉得那一片皮肤温度比别处高一些。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隔日他又去了。这一回他没换衣服,穿的就是昨天那件浅青色官服,袖口干干净净,但领口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墨痕,是他早上系衣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锦鸢看见的时候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抄完折子,照例站起来等锦鸢的“赏”。锦鸢走过来,还是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比上次稍重一些,手背上立刻浮起一小片浅红。季诗尘指尖蜷了一下,没缩回去。
“今天怎么不躲?”锦鸢问。
“躲了也会被打。”季诗尘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不如不躲。”
锦鸢看着他,笑意深了一些。“季少卿学得挺快。”他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搁在季诗尘的掌心里。糖纸是浅黄色的,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赏。”锦鸢说。
季诗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糖收进袖子里,行了一礼:“臣告退。”
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他在马车里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糖纸包得很紧,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拆开,又放回袖子里,一直揣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