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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伶人赋·民 ...

  •   民国,淮城。
      彼时的明华楼飞檐翘角,灯火彻夜璀璨,是整座淮城最繁华热闹的去处。
      楼中顶流名角,便是老人口中的班主夫妻。
      丈夫沈砚之,艺名玉珩生,二十岁,专攻武生。银盔白袍,身姿挺拔,一杆长枪舞得飒飒生风,最擅演绎前朝少年守将陆惊珩,一身傲骨凛然,演尽少年将军守土卫国的赤诚。
      妻子苏晚卿,艺名知瑜仙,十九岁,淮城顶尖刀马旦。眉眼温婉却藏锋,弓马娴熟,长刃短刀样样精通,复刻将门烈女温知瑜持枪挽弓、登城杀敌的模样,刚烈惊艳,无人能及。
      二人台上是并肩忠义君臣,台下是相守温柔夫妻。上代老班主无后,收留孤苦的沈砚之与苏晚卿,将一身戏艺、整座戏楼尽数托付给二人,年纪轻轻的他们才成了明华楼新班主。
      他们常演的压轴大戏《风起淮城》,源自前朝真实守城旧事。
      昔年乱世,淮城守将陆惊珩十九岁临危受命,与将门少女温知瑜并肩困守孤城,以微薄兵力抵挡千军万马,最终城破,巷战殉国。百姓感念二人忠骨,将事迹谱曲成戏,代代传唱。
      沈砚之与苏晚卿唱了数年,唱的是戏文,敬的是风骨。
      戏台旁四位老乐师,吹、拉、弹、打各司其职,在戏班谋生整整四十年,从老班主时代一路相伴到如今,看着沈、苏二人从孩童长成台柱、接手戏班,彼此默契无间。锣鼓一响,丝竹和鸣,方能撑起整出《风起淮城》的浩然气魄。
      彼时人人都说,明华楼的《风起淮城》,少不得玉珩生、知瑜仙,更离不得四位相伴两代班主的老乐师。
      可盛世戏台,终是躲不过乱世硝烟。
      日军破城那日,淮城风雨飘摇,街巷萧条,满目疮痍。
      军官带兵闯入明华楼,靴底踏碎满地红毯,利刃抵住戏台木柱,勒令沈砚之与苏晚卿,即刻改唱异族曲目,屈膝献媚,为敌军助兴。
      字字句句,皆是折辱,是要碾碎淮城人的风骨,让全城百姓看着最敬重的伶人俯首卑躬。
      满堂日军虎视眈眈,刀枪林立,寒意彻骨。
      沈砚之缓缓收住手中长枪,眸底不见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沉冷寂静。他侧身护住身旁妻子,语调平稳却掷地有声:“唱戏可以。”
      日军脸上当即露出得意之色。
      只听他继续道:“放淮城所有百姓出城避难。百姓尽数撤离之后,我夫妻二人,连同戏班留下的乐师,为诸位唱完整场戏。绝不敷衍,一字一句绝不删减。”
      苏晚卿抬眼望向身侧夫君,眼底澄澈通透,轻轻颔首。
      她懂他的心意。宁舍此身赴死,不折半分家国脊梁。
      日军细细权衡片刻,终究点头应允。在他们眼中,一群唱戏之人掀不起风浪,自以为牢牢拿捏住了众人性命,痛快应下这场交易。
      整整一日,淮城百姓扶老携幼,有序撤出空城。
      街巷间人声慢慢消散,车马绝迹,烟火全无。
      偌大淮城,最后只剩明华楼内数十名持枪日军,以及等候登台的一对名伶、四位老乐师。
      喧嚣落定,杀机暗伏。
      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局,已然铺开。
      全城百姓彻底撤离的那一刻,沈砚之、苏晚卿与四位老乐师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趁日军四散闲聊、防备松懈之际,六人悄然分工行动。
      两人去往前院,锁死明华楼厚重实木正门,压上粗壮闩木死死抵住门板;两人穿梭整栋楼宇,将侧门、后台小门、后厨通道、回廊暗门逐一落锁封死;余下两人登上阁楼,钉牢所有通风窗与逃生小窗。
      整座明华楼,从上至下、从前到后,所有出入口全部锁死,一处不漏。
      整栋戏楼彻底密闭,断绝所有逃生退路。
      封好门窗,众人再度分头筹备后事。
      苏晚卿带着两位乐师走进后台,将提前备好的烈性毒药细细拌入珍藏的清茶佳酿、精致点心,整齐摆放在楼下日军的案几之上,看着是待客助兴的茶点酒水,实则是送恶徒上路的绝路宴席。
      沈砚之领着另外两位乐师,走遍戏台四周与回廊角落,堆满干燥木柴与废旧木料,再淋上足量煤油。浓郁油味被戏台常年熏染的檀香、脂粉气息掩盖,楼下日军毫无察觉。
      一切布置妥当,尘埃落定。
      夫妻二人与四位老乐师立在后台阴影之中,彼此相望,各自取来少许毒药默默服下。
      不求长久煎熬,只求毒性发作迅捷,免受屈辱折磨,干干净净一同赴这一场殉国之约。
      锣鼓声骤然铿锵响起,沉寂许久的明华楼丝竹齐鸣,久违的戏乐响彻整座楼宇。
      沈砚之换上一身雪白武生戏服,头戴银冠,腰束玉带,持枪登台,一如往日演绎少年守将陆惊珩的挺拔模样。
      苏晚卿身着红缨刀马旦戏衫,手持弓刃,眉眼凛然,复刻着烈女温知瑜困守孤城、杀敌护民的刚烈姿态。
      四位老乐师稳坐戏台侧边,手中胡琴、锣鼓、唢呐、月琴起落不停,奏响《风起淮城》的曲调。
      戏词铿锵,唱腔清亮,一字一句尽是山河大义、守土初心。
      楼下日军举杯痛饮,谈笑肆意,沉浸在霸占城池、强听名戏的虚妄得意里,全无防备。
      不出半柱香功夫,楼底哀嚎骤然四起,凄厉惨叫撕碎戏台悠扬唱腔。
      数十名日军捂着腹部倒在地上,剧痛钻心,浑身不停抽搐。药性猛烈,转瞬便夺走所有人行动能力,只剩无尽的痛苦挣扎。
      恐慌、绝望瞬间席卷整座戏楼。
      他们疯了一般扑向各处门窗想要逃窜,可所有出口早已牢牢锁闭。厚重木门纹丝不动,封死的窗户无处可逃。
      这座曾夜夜笙歌的繁华戏楼,此刻成了专为侵略者打造的囚笼坟冢。
      戏台之上,乐声唱腔未曾中断分毫。
      任凭楼下鬼哭狼嚎、乱象丛生,沈砚之与苏晚卿身姿如松,稳稳立在戏台中央,半步未退。身侧四位相伴两代班主的老乐师端坐不动,手腕不停,丝竹锣鼓没有半分停歇。
      众人唱腔、乐音依旧平稳厚重,气韵绵长,字字泣血,句句忠义。
      毒药在六人体内缓缓蔓延,四肢逐渐麻木发冷,可六人目光澄澈坚定,心中唯有家国赤诚,无半分畏惧。
      待楼下所有恶徒彻底失去气力、奄奄一息,沈砚之抬手,轻轻碰倒身侧一盏燃着的煤油灯。
      火苗坠落,落在浸透煤油的木柴堆上。
      轰——
      滔天烈焰骤然炸开,瞬间吞噬戏台、回廊,席卷整座明华楼。
      赤红火光冲上半空,灼烧梁柱,吞噬红毯,焚尽戏台数十载脂粉烟火。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烈火缠绕住六人的衣衫发梢。
      无人奔逃,无人退缩。
      火光映红满目衣衫,血色与烈焰相融。
      一对年轻班主夫妻,四位在戏班扎根四十年的老乐师,静静立在火海之中,神色从容,坚持唱完、奏完最后一段戏文。
      唱少年将军困守孤城,唱巾帼烈女以身殉国,唱山河不负忠魂,唱乱世绝不折腰。
      完整一曲《风起淮城》,从头至尾,一字未缺,一句未少。
      曲终,乐止,声息消散。
      漫天烈火倾覆整座明华楼,锁住所有罪恶戾气,也留住六位伶人不屈的风骨。
      火海沉寂,万事落定。
      大火整整燃烧一夜,直至天明方才熄灭。
      明华楼沦为一片焦黑废墟,楼内所有日军尽数葬身火海,无一人逃脱。
      当年被提前送走的三四名学徒全都平安存活,全城百姓也安然撤离,无一伤亡。
      唯独沈砚之、苏晚卿与四位老乐师,永远留在了这片焦黑戏台之上。
      满腔忠义凝成执念,六道忠魂不愿轮回往生,被锁死的楼宇、漫天烈火与一身正气困守此地。
      数十年来,六道清透忠魂日夜驻守废墟,以自身正气死死压制楼内残存的侵略者凶煞怨灵。
      凶煞不散,忠魂便一日不离。
      年年岁岁,废墟戏台旁时常浮现乐师奏乐的虚影,戏台中央立着一对唱戏人影,锣鼓唱腔夜夜回荡,成了淮城本地人私下流传的怪事。
      岁月流转数十载,转瞬已是人间白头。
      秋风拂过残破戏台,林知夏静静伫立,完整看完这段尘封数十年的过往,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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