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关良

11、午后的慢熬 下

　　下午三点整，来到了这座城市日头最毒的时候。柏油路被烤得泛着油光，踩上去鞋底都发黏，空气里飘着热浪，吸进肺里都是烫的。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连平时扎堆的外卖骑手，都躲进了树荫底下、便利店门口，熬着这段最难熬的午间平淡期。

　　陈旭阳靠在一棵老梧桐树的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稍微能借点阴凉。工作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前胸后背印着大片深色的汗渍，领口敞开着，汗珠子不停地冒出来，结成一条条的线。他攥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很低，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接单界面。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后台静悄悄的，连个系统派单的提示音都没有。

　　午高峰之后就是这样。高峰的时候还能蹭到几单顺路的，一到平峰期，好单、近单、高价单全派给了派单权重高的老骑手，像他这种缺乏经验的新人，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要么是远得离谱的跑腿单，要么是几块钱的零碎小单，跑半天赚不到十块钱，更多的时候是单子的影子都见不到。

　　陈旭阳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连眼睫毛上都挂着汗珠。他拧开脚边的塑料水瓶，里面是早上从出租屋出来时灌的自来水，现在已经晒得温热了，喝下去半点不解渴，反倒更燥得慌。

　　他只敢喝两口，抿抿嘴唇，又把瓶盖拧紧。商店的水要一块钱一瓶，他舍不得。这一瓶水要撑到晚上，能省一块是一块。

　　手机终于“叮”地响了一声。陈旭阳手忙脚乱地点开，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一单四块五的跑腿单，距离四公里，旁边的超市取货，送到老城区的老旧小区的六楼。三公里，爬六楼，四块五。搁昨天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可现在，他手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接单。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四块五，够凑合一顿晚饭了，凑一点是一点。

　　电动车骑得很慢，正午的太阳晒得头盔发烫，隔着一层塑料都烤得头皮疼。他眯着眼睛往前骑，路上空荡荡的，连车流都少了大半，只有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超市里凉丝丝的空调风扑出来的那一刻，陈旭阳下意识地停了两秒，贪恋那点凉意。可他不敢多待，拿了货就往超市外面走，转身又扎进了外面的热浪里。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六楼，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腿肚子还有点发颤。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他已经跑了快九个小时了，腿早就酸得不像自己的了。爬到六楼的时候，他喘得厉害，胸口闷得发疼，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瞬间就洇没了。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叼着烟开了门，接过东西，连句谢谢都没有，“砰”地一声就关上了门。陈旭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抬手抹了把汗，转身往下走。

　　习惯了。跑了这些单子，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各式各样的脸色，不耐烦的、嫌弃的、理所当然的。没人会在意你爬了几层楼，晒了多久的太阳，大家只看你有没有准时送到，有没有拿错东西。

　　四块五，到手了。他点开钱包界面，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蹦，今天早晨跑到现在，一共才跑了三十几个单。房租还欠着五百，装备押金还欠着站长一百。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陈旭阳咬了咬后槽牙，骑上车，继续往商圈的方向晃。平峰期单少，就得守着商场和写字楼，总能捡到几单漏下来的。

　　路边的树荫下，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骑手，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刷着手机等单，有人靠在车座上打盹，有人就着矿泉水啃干面包，都是一样熬日子的人。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有个眼熟的老骑手冲他招了招手，是昨天晚上给他递过水的老周。

　　“小陈，过来歇会儿。”老周手里攥着个大塑料杯子，里面泡着浓浓的茶叶水，“这会子没单，别瞎转悠了，费电。”

　　陈旭阳停下车，走过去，停靠在路边的便道上。

　　“周哥。”陈旭阳的嗓子哑得厉害。

　　“看你这汗出的。”老周把自己的大杯子递过来，“喝点，我这泡的浓茶，解乏。”

　　陈旭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两大口。苦涩的茶水滑进喉咙里，总算压下去一点燥意。

　　老周瞥了眼他的手机界面，叹了口气，“我瞅你今天跑了不少的零碎小单。”

　　陈旭阳点点头，没说话。

　　“正常，新人都得挨这茬，熟悉了就好了。”老周叼着根烟，没点，天太热了，“差评、超时、投诉，都影响派单权重，权重低了好单就少，恶性循环。熬吧，熬一两个月，没差评没投诉，慢慢就涨回来了。”

　　一两个月。陈旭阳在心里算了算，这么久，他等得起，房租可等不起，可母亲的病也等不起，。

　　“没事周哥，慢慢跑，跑一单是一单。”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都是底层讨生活的，谁也帮不了谁太多，说句宽心话，就已经是难得的善意了。俩人沉默地坐了十几分钟，老周的手机先响了，他跳上车，冲陈旭阳摆了摆手：“来单了，我先走了，你慢慢熬，熬过这段时间单就多了。”

　　陈旭阳点点头，看着老周的电动车汇入热浪里，又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四点整，还有两个小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坐这十几分钟，汗消了一点，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反倒更难受。

　　不能坐了，越坐越累，越坐越不想动。陈旭阳跨上电动车，慢悠悠地沿着街边往前骑，眼睛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心里盼着下一秒，手机就能响起来。

　　陈旭阳苦熬着，一看到来单了，看一眼就抢。送文件，送一份凉皮，送一杯奶茶。都是几块钱的小单，好在距离近，用不了多少时候。东一趟西一趟，跑得腿都软了，钱却涨得像蜗牛爬。太阳慢慢往西斜了一点，热度却没减多少。他的水杯早就空了，嘴唇干得都起了皮，喉咙里像冒了烟，可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还是没舍得进去买水。

　　再忍忍，等跑到晚高峰，单子就多了。

　　手机又响了，这单稍微大一点，八块钱，送好几份快餐到三公里外的一家汽修店。陈旭阳眼睛亮了亮，兴奋地往商家那边赶。取餐的时候，店铺老板看他满头大汗，顺手递了杯免费的凉白开，他连忙道谢，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点善意，都能让他的心暖半天。

　　送到汽修店的时候，几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师傅正蹲在门口等，接过餐的时候，其中一个师傅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兄弟，天热，拿着喝。”

　　陈旭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哥。”

　　“拿着吧，小兄弟。”师傅硬塞到他手里，“跑外卖不容易，注意防暑。”

　　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陈旭阳站在太阳底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得牙都疼，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世上有不讲理的顾客，有故意刁难的人，可也有这样随手递一瓶水的陌生人。苦日子里，就这么一点点甜，都能撑着人往前走好久。

　　下午五点，订单果然慢慢多了起来。奶茶单、小吃单、水果捞，一单接着一单，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单，可胜在单子多。

　　陈旭阳一下子忙了起来，手机响个不停，他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没时间累，也没时间想别的，脑子里只有路线、楼栋、送达时间。

　　跑，不停地跑。多跑一单，就多赚几块钱；多赚几块钱，母亲的医药费就多凑一点，房租就近一点。

　　夕阳慢慢染红天边的时候，陈旭阳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再次点开了钱包界面。钱虽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可这是他熬了一整天，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他的汗水。

　　陈旭阳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腰，拧开剩下的半瓶水，慢慢喝了一口。

　　不够，还差得远。晚高峰马上就要来了，还能再跑几单。他把空瓶子扔进外卖箱里，重新戴上头盔，拧动车把，电动车再次汇入了渐起的晚高峰车流里。

　　日子难，可总得慢慢熬。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