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关良

1、压力、无力 下

　　下午四点半，盛夏的太阳依旧毒辣，死死烤着这座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城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远远望去，空气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车流滚滚，鸣笛声此起彼伏，揉碎了城市午后最后的一丝慵懒，预示着晚高峰的汹涌来袭。

　　城中村狭窄的出租屋里，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气，没有半分凉意。陈旭阳坐在廉价的床上，指尖冰凉。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微信账号的余额页面，黑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酸——15.8元。安静狭小的房间里，只剩风扇的杂音，还有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陈旭阳今年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四年，从前在老家小县城的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职员，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可今年开春，公司资金链断裂直接倒闭，老板卷着剩余资金消失，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泡汤了。失业三个多月，投递了很多简历，最后都石沉大海了。房租已经拖欠好几天了，房东昨天上门催租，语气刻薄，限他三天之内补齐房租，不然直接卷铺盖走人。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老家的母亲。前几天父亲打来电话，声音沙哑疲惫，说母亲的老毛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在家熬着不肯去医院，就怕花钱拖累他。

　　成年人的崩溃，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而是无数细碎压力堆叠起来的绝境。陈旭阳低着头，抬起手狠狠搓了一把脸。掌心蹭到脸上的薄汗，燥热又黏腻，像他如今烂到谷底的人生。他翻出手机通讯录，密密麻麻的上百个联系人，同学、前同事、熟人，可从头滑到尾，竟找不到一个能开口借钱的人。这年头，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无。落魄的时候，连问候都是打扰。

　　犹豫良久，他点开了那个搁置了很久的招聘群，翻到了那条被他忽略无数次的招聘信息——同城外卖骑手，包入职，可日结，多劳多得，无门槛。无门槛三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硬生生插进了他窒息的生活里。

　　从前他做公司职员，朝九晚五，坐在空调房里敲敲键盘，体面轻松。那时候他打心底里有些瞧不上跑外卖、送快递的体力活，觉得风吹日晒太过狼狈，太过卑微。可现在，狼狈和体面，早已没得选。能活下去，能赚到房租，能攒钱给母亲看病买药，就是当下唯一的奢望。他咬了咬牙，指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是一个干练急躁的男声，是外卖站点的站长王斌。

　　没等陈旭阳说话，王斌就直奔主题：“想入职是吧？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会使用智能手机就行，没什么门槛。随时可以过来办入职手续。早点开始熟悉流程，就能早点挣钱。”

　　陈旭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就过去。”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道：“行，站点的地址群里有，找不到再给我打电话。”对方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陈旭阳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穿了两年，边角都磨得发毛。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了薄灰的旧背包，胡乱塞了一包纸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出门前，他站在狭小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眉眼清俊，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和迷茫。二十六岁，正是年轻人打拼出头的年纪，可他活得一塌糊涂，一无所有。

　　锁上门的那一刻，老旧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彻底关上了他最后一点体面的过往。

　　城中村的巷子闷热嘈杂，路边全是摆摊的小吃摊，凉皮、烧烤、卤味的香气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奔赴，只有他，前路茫茫，被迫谋生。

　　十几分钟后，陈旭阳赶到了街边的外卖站点。所谓的站点，不过是两间临街的小平房，屋里堆满了外卖箱、备用头盔和破旧的保温袋，门前的电动车横七竖八停了一排，挤得满满当当。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骑手坐在里面抽烟吹牛，声音粗犷，说着跑单遇到的奇葩顾客、刁钻订单，还有各行各业的琐碎见闻。这里和他从前待的写字楼，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陌生、嘈杂、粗粝，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里，全是底层谋生的艰辛。

　　一个微胖、短发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上下扫视了一遍，语气带着随意，问道：“新来的？陈旭阳？”

　　“是我。”陈旭阳点了点头。“我王斌，这边站长。”王哥递过来一张简单的入职须知，语速飞快，“规矩我简单跟你说下，新人不用培训，实名认证、注册账号就行。装备站点可以租，头盔、工服、保温箱一套，押金两百，不想干了可以退。”陈旭阳心里一紧，一百块。可他现在，全身只有十五块八。

　　他攥紧了手心，硬着头皮小声开口：“王哥，我……现在手里没钱，能不能先欠着？等我跑了单结了工资再补。”这句话说完，空气短暂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抽烟的骑手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戏谑。又是一个走投无路、来跑外卖糊口的年轻人。

　　王斌见多了这样的新人，没有同情，也没有刁难，只是淡淡皱了皱眉，语气现实又冰冷地说道：“行吧，新人特殊照顾一次，先借给你一套。但丑话说在前头，跑单有规矩，超时扣款、差评扣款、提前点送达直接重罚，申诉很难过。能干就好好干，不能干早点走，别耽误站点的指标。”陈旭阳立刻应声，语气笃定：“我能干。”

　　哪怕前路再苦，他也没有退路了。五分钟后，陈旭阳穿上了崭新的黄色工服。衣服不大合身，有些宽大，套在他清瘦的身上有些晃荡，布料粗糙，远不如从前的正装体面。戴上黄色头盔的那一刻，镜子里的年轻人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坐在办公室的文职青年，而是千千万万奔波在城市街头的外卖骑手中的一员，陈旭阳。平凡、普通、不起眼，汇入这座城市最忙碌的底层洪流里。

　　王哥推过来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身有许多划痕，电瓶还算完好：“这车临时给你用，晚高峰赶紧出单。新手别急，先跑近单，别贪多，等熟悉了再说。”陈旭阳点头，接过车钥匙，跨上电动车。车子很沉，和他平时骑的轻便电车完全不一样，握着车把手的那一刻，他心里莫名发慌，紧张又局促。他从来没跑过单，不知道哪个小区哪个楼栋，不知道哪条路限行，不知道高峰期哪里堵车，什么都不懂。

　　软件界面很快弹出第一单。商家离得不远，配送距离也近，订单金额不高，是一份十几块的奶茶外卖，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分钟，这是平台给新骑手的照顾。看着手机上的订单信息，陈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迷茫和忐忑。电门轻轻一拧，电动车缓缓驶出站点，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傍晚六点，夕阳滚烫，染红了半边天空。整个城市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窗户密密麻麻。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车流轰鸣，人潮涌动，这座繁华的城市包容了无数人的梦想，也碾碎无数人的尊严。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眼底的情绪。陈旭阳骑着电动车，缓慢穿梭在车水马龙之间。他仅剩的全部身家，拖欠许久的房租，老家生病的母亲，破碎失业的人生，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这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上。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待在空调房里、略有体面的年轻人。他只是一个为了三餐四季、为了活着而拼命赶路的普通的外卖骑手。

　　前路风雨未知，委屈未知，辛苦未知。可他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迎面吹来的风很热，路很长，而他的谋生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