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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命的拥抱 尖锐的刹车 ...

  •   尖锐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寂静。刺目的远光灯、剧烈旋转的世界、以及安全气囊弹出时狠狠砸在面门上的闷痛,那是吴龙意识里最后的画面。但在那冰冷的死亡恐惧降临之前,他脑子里充斥着的,全然是市中心医院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单间病房里陈新云那安静的脸庞。
      2个小时前,在医院病房里,二十六岁的陈新云已经无声无息地躺了三个月。曾经那样清冷、骄傲、连衬衫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天才学霸,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得如同纸片般苍白脆弱,只能依靠冰冷的呼吸机维持着基本的生理机能。
      这三个月里,作为国家队最年轻的杠铃教练之一,他的生活原本被精确到了克和秒。但现在的他,白天要在训练基地雷厉风行地盯着队员们的动作、纠正每一个抓举弧度,下训练场后,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汗水和镁粉的运动服,就得立刻发动那辆二手的破大众,在夜色中驱车四十分钟,跨越半个城市赶到这里。死守在陈新云的病床前,握着那只消瘦的手,一遍遍地祈求奇迹发生。
      而医生的话却一遍遍的在他的脑海中回荡:“颅内损伤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单间病房的安静环境有利于患者,但什么时候能醒,或者能不能醒过来……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去习惯没有陈新云的日子吗?
      吴龙不信。他们在一起六年了。从大学体能培训课上,他第一次看到讲台上那个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的陈新云开始,他就认定这个人是他的命。他花了三个月,没有甜言蜜语,只是雷打不动地送早餐,在每一个陈新云加班研究课题的深夜,像一座雷打不动的巨石一样守在教学楼下。他用最笨拙、也最绝对的方式,走进了陈新云那个用高冷和敏感的内心。
      现在,这个清瘦但倔强的男子倒下了,安静的躺在一张苍白的病床上。
      吴龙低下头,用自己粗糙的额头轻轻抵住陈新云冰冷的手指。掌心下那截手腕细得让他发慌,但他能感受到皮下极其微弱、却仍在坚持跳动的脉搏。那是陈新云骨子里的坚韧,那个在十三岁父母双亡、和七十岁奶奶相依为命、哪怕高烧三十九度也要咬牙考完年级第一的陈新云,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今天队里的小崽子又偷懒了。”吴龙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梦,又怕他听不见,“抓举的时候重心往前带了,被我罚了三十个俯卧撑。”
      病房里的电子仪器有节奏地“滴——滴——”响着。
      凌晨零点五十分,值班护士轻轻推开门,有些不忍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吴先生,探视时间早就过了,您明天不是还要带队训练吗?先回去休息吧。有情况我们会立刻通知您的。”
      吴龙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拇指在陈新云的手背上最后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皮肤太嫩,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老茧刮疼了他。
      “好,麻烦您了。”
      吴龙站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敦实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帮陈新云把被角拉到最整齐的位置,严严实实地盖住那截瘦削的锁骨,然后转过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冰冷单间。
      推开住院部大门的瞬间,滚烫而潮湿的夜风夹杂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吴龙满身。
      凌晨一点的江城市,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吴龙在回程的路上,终究没有熬过潮水般涌来的疲劳。方
      向盘失控的那一刻,他心里唯一的念头不是自己,而是:“新云,如果我死了,谁来给你擦身体……谁
      来陪你等醒过来的那天?”
      “轰——!! ”
      剧烈的撞击声仿佛在耳膜深处炸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相反,一声极为沉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猛地将吴龙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啪!”
      一声清脆而极其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吼叫,硬生生地撕裂了吴龙眼前的黑暗。
      “吴龙!你丫躺在地上挺尸呢?加重了!上杠!”
      吴龙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是从几万米深的深海里被人一把捞了上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猛地灌进气管,火辣辣地疼。那不是医院病房里那种带着淡淡腐蚀性的纯氧,也不是车祸现场夹杂着机油与血腥味的冷雨,而是一种极其干燥、粗糙、甚至有些呛人的气味。
      那是镁粉的味道。
      长年累月被汗水浸透、又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发酵的举重垫皮味,混合着粗颗粒镁粉在空气中漂浮的干燥气息。
      吴龙死死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单间病房惨白的日光灯管,也不是高架桥上昏黄的路灯,而是挑高了足足有八米、横梁上布满了斑驳铁锈和蜘蛛网的体育馆穹顶。几扇巨大的高侧窗里,正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大片大片炽热、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金色阳光。那阳光太真实,刺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看什么看?睡懵了?”一头汗水的李强站在他面前,手里正抓着一块擦汗的脏毛巾,作势又要往吴龙脸上抽过来,“王教练马上从教研室过来了,你今天要是抓不起来一百二,晚上就等着去操场跑二十圈负重吧!”
      吴龙有些呆滞地从地上坐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二十六岁那具因为长年当教练、疏于系统训练而微微有些发福,且带着厚重沉稳气场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充满了爆炸性、青涩而极具功能性的年轻躯体。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脱了色的红色举重背心,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宽厚敦实,胸肌和肱三头肌高高隆起,大腿粗壮得像两根老树根。这是他十八岁时的身体,长年的高强度杠铃训练让他的脖子比普通人短了一截,那双宽大的掌心里,虎口和指节处的厚茧还带着新磨出来的微红血丝,没有二十六岁时那般苍老和深厚,但却蓄满了惊人的、近乎蛮横的爆发力。
      吴龙的大脑发出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有些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训练馆墙壁上的黑板。那块用来记录每天队员成绩的黑板上,右下角用白粉笔极其敷衍地写着一排值日生留下的日期:

      2018年9月3日。周一。晴。
      二零一八年。
      九月三日。
      八年前。
      吴龙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从举重垫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带得旁边的钢质杠铃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哎?吴老大你干嘛去?马上集合了!”李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吴龙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轰鸣。一个近乎荒诞、却如同野火燎原般无法遏制的念头,瞬间将他二十六岁的灵魂彻底侵占。
      如果现在是2018年。
      如果一切都回到了八年前。
      那么,陈新云没有出车祸。
      他没有躺在那个单调、冰冷、浑身插满管子和仪器的单间病房里。
      他还活着。他才十八岁。他就在这所学校里!
      江城体育中学。在这个时代,它是市里唯一一所将体育生和普通文化班混合在一起的高中。高三体育班在南楼,而那些拼了命要考一本的文化班,就在操场另一头的北楼。
      吴龙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下脚上那双笨重、坚硬的举重鞋。他像是一头从铁笼里疯狂挣脱出来的野兽,甚至顾不得踩在塑胶跑道上那沉闷而怪异的脚步声,一头撞开了举重馆沉重的铁门,直接冲进了外面炽热的滚滚热浪之中。
      九月的江城,夏末的尾巴依然毒辣。
      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砸在操场上,将红色的塑胶跑道烤得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吴龙在狂奔。他那宽大敦实的身躯在阳光下带起一阵狂风,贴头皮的板寸下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前世记忆与眼前的画面在剧烈地撕扯、重叠。
      两周前在病床前那具冰冷、脆弱、毫无生气的身体,与脑海中关于十八岁陈新云的模糊人设在疯狂碰撞。他记得陈新云提过,他的高中时代是一场长达三年的闭关苦修。父母早亡,只有一个浑身风湿的奶奶,为了不让人看扁,为了不接受那些带着施舍意味的同情,陈新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倒刺的豪猪,用年级前三的冰冷成绩,将所有人死死地挡在安全线之外。
      “你在哪……新云……你在哪……”
      吴龙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他穿着红色举重背心的滑稽身影,在充斥着高三文化生沉闷气氛的北教学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顺着楼梯一路往上狂奔。举重鞋坚硬的后跟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砰!砰!砰!”不容忽视的巨响。引得几个抱着试卷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眼神近乎疯狂的体育生。
      一楼,高三一班,没有。
      二楼,高三二班,没有。
      三楼,理科重点班。吴龙站在后门往里看,里面是一片密密麻麻、被复习资料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坟包一样的课桌。没有那个身影。
      吴龙咬着牙,两级台阶并作一步,直接冲上了四楼。
      四楼是高三年级最安静的地方,走廊尽头连接着教师办公室和高三文化班的荣誉榜。此时正是午休结束、准备上第一节下午自习的间隙,走廊里只有寥寥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在低声交谈。
      吴龙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长年的力量训练让他的无氧耐力极好,但此刻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他的肺部像是有两把火在烧。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往最后一个教室走去的那个瞬间。
      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定格在了走廊尽头、靠近东侧窗户的那个拐角处。
      一个清瘦、修长的背影,正逆着窗外泼洒进来的、有些刺眼的金色晨光,不紧不慢地朝着高三文化班的方向走着。
      那人身上穿着江城体中统一的白色校服短袖。那件校服似乎有些偏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愈发衬得他的肩窄腰细,骨架小得让人担心。他的黑发略显凌乱,有些长了,细软的刘海有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侧脸。
      他的怀里抱着一摞足足有三十公分高的、沉重的物理复习资料。因为分量太重,他纤细的手腕和小臂不得不紧紧地贴在书本边缘,用力地往上托着。在阳光的折射下,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冷白色。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
      即使隔了整整八年的时空、隔了一场近乎惨烈的人间生死。
      吴龙也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陈新云。
      活生生的。有体温的。没有躺在病床上、没有戴着呼吸机、正在用自己的双腿行走的陈新云。
      那一刻,吴龙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钢丝绳,发出了一声不堪负重的脆响,彻底崩断了。
      二十六岁灵魂里积压了整整两周的绝望、恐惧、压抑,以及前世六年里刻进骨髓的爱意,在这一瞬间如同找到了泄洪口的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十八岁的身体彻底支配。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里是哪里。
      他的身体甚至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那种在前世单间病房里,无数次想要将爱人从死神手里一把夺回来的、近乎病态的条件反射,驱使着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砰、砰、砰!”
      举重鞋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
      陈新云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他抱着厚厚一摞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准备往旁边让开。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头。
      一堵带着滚烫热浪、满是汗水与镁粉粗粝气息的“肉墙”,带着不由分说的绝对力量,从身后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吴龙冲上前的瞬间,长满厚茧的双臂毫无预警地伸出,像是一柄拉满的铁钳,从陈新云的腋下穿过,随后以一种近乎疯狂、不留任何余地的姿态,将这个清瘦的少年狠狠地箍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举重运动员全盛时期的力量。
      吴龙的双臂死死扣紧,宽厚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上了陈新云窄小的蝴蝶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失控而剧烈战栗着。那力道大得吓人,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单薄的灵魂,硬生生地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陈新云柔软的颈窝里。
      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干净、清冷、带着淡淡薄荷肥皂水的洗衣液味道。
      和前世一模一样。
      没有消毒水,没有药味,没有冰冷的金属仪器。是活人的味道,是热腾腾的体温。
      吴龙把脸埋在他的颈项间,宽大的身躯剧烈地抖着,眼眶在一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他紧闭着眼,沙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近乎自虐般的哭腔低喃道:“新云……新云……你没死……太好了……老子把你抢回来了……”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二十六岁、懂得克制与温柔的成熟教练。
      现在的他,是一个正值十八岁巅峰期、每天在举重台上抓举一百多公斤的省队一级运动员。而他怀里的陈新云,不是前世那个已经习惯了他熊抱的爱人,而是一个只有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五、全副精力都用在学习上、骨架清瘦脆弱的高三学霸。
      这一记毫无防备、重如千钧的拥抱,对陈新云来说,不亚于一场小型车祸。
      “唔……!”
      一声极其短促、痛苦且沉闷的闷哼声,猝不及防地从陈新云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肺部所有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外力强行挤压出去后,气管发生剧烈摩擦产生的变形气音。
      陈新云整个人被吴龙硬生生地抱得双脚离地了将近五公分。吴龙宽厚的双臂死死勒在肋骨上,那种恐怖的绝对压迫感,让陈新云觉得自己的肋骨在下一秒就要发出断裂的脆响。
      由于极度的缺氧和突如其来的剧痛,陈新云怀里抱着的那摞足足有三十公分高的物理复习资料,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哗啦——!砰!”
      沉重的课本和试卷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大雪,毫无章法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白色的纸张瞬间散落了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走廊边缘的阴影里。
      “放……放开……”
      陈新云的脸色在短短两秒钟内,由原本病态的冷白瞬间涨得通红,甚至连脖颈处那道浅蓝色的血管都因为剧烈的挣扎而一根根暴突起来。他的双手无力地扣在吴龙长满硬茧、铁铸般的小臂上,指甲死死地陷进吴龙的肉里,试图抓开一条可以呼吸的缝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丝新鲜的空气都吸不进来。那种近乎窒息的濒死感让他的瞳孔开始有些涣散。
      走廊里的几个学生彻底吓傻了。
      “卧槽!体育班的吴老大要杀人啦!”
      “快!快去叫班主任!高三一班的陈新云快被勒死了!”
      周围尖锐的惊呼声和地板上试卷散落的脆响,像是一记记冰冷的耳光,终于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吴龙那近乎疯狂的神经中枢上。
      二十六岁灵魂的眩晕感退去。
      18岁身体的感官在这一瞬间重新归位。
      吴龙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一看,怀里那个原本应该对自己温柔微笑的爱人,此时正因为痛苦而身体剧烈战栗。那张清冷、骄傲、从不轻易示弱的脸上,此时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极度的愤怒,以及一丝因为濒死而产生的生理性生理泪水。
      那双漆黑、瞳仁极深的眼睛,此时正死死地瞪着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爱意。没有六年相濡以沫的默契,没有大学讲台上的那一抹惊鸿一瞥。
      那里面只有绝对的陌生、屈辱,以及看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毫无理智的暴虐疯子的眼神。
      吴龙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心,将他所有的狂喜和思念瞬间冻结成了一地荒谬的碎片。
      他猛地松开了双手。
      “咳……咳咳咳!哈啊……哈啊……”
      失去支撑的陈新云狼狈地跌落在地上。他一手死死地撑着长满灰尘的水泥地板,另一只手痛苦地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单薄的白色校服在刚才的揉搓中变得褶皱不堪,第一颗纽扣甚至被扯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小片因为剧烈摩擦而呈现出病态潮红的、细嫩的锁骨皮肤。
      他像是一条缺水的鱼,弓着清瘦的脊背,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动机关枪一般的剧烈喘息,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有些发颤,由于咳得太厉害,眼角逼出了一圈晶莹的生理性泪水。
      吴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那高大、敦实、甚至在普通学生眼里显得有些具有侵略性的身躯,此时却像是一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孩子一样,有些滑稽地缩着脖子。他那双宽大的、布满老茧的双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想要伸过去扶一把,却在对上陈新云那双冷冰冰、毫无温度的漆黑瞳孔时,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吴龙开口了。一说话,他才发现自己十八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笨拙。
      陈新云终于顺过了气。他用右臂撑着地面,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因为用力,他细得让人担心的手腕有些微微发颤。
      他没有看地上的试卷,也没有理会周围围观学生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随后,那张面部轮廓极其柔和、但此刻表情却冷得像是一块生铁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陈新云的嘴角天生下垂,这让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傲慢和拒人千里。此时,他用那双看人时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漆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吴龙。
      “你是哪个班的?”陈新云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高烧初愈般的沙哑,但语气里的平淡和冷硬,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冰刀,精准地刺穿了吴龙的防御。
      “我……高三体育班,吴龙。”吴龙撒谎时舌头本能地卡顿了一下,耳根子在一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前世二十六岁的国家队核心教练,在面对各种国际赛事的突发状况时都能沉稳应对、不怒自威。可现在,面对这个只有十八岁、清瘦得像是一张纸一样的陈新云,他却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慌乱得连手脚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吴龙。”
      陈新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记仇。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物理复习资料,随后重新抬起眼,用一种极度排斥、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眼神看着吴龙:
      “有病,就去医务室。别在走廊里发疯。”
      说完,陈新云连掉在地上、他平时最宝贝的那些写满了常数和公式的草稿纸都不准备要了,转过身,将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清瘦的背影笔直而僵硬地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哎!不是!你听我解释!”吴龙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走廊那一头已经传来了高三文化班班主任老李那标志性的、愤怒的咆哮声:“哪个体育班的不守规矩?!上课铃都快响了在文化楼闹事?!站住!”
      吴龙看了一眼陈新云那决绝、没有哪怕一丝动摇的冷硬背影。
      又看了一眼正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杀过来的班主任。
      他那二十六岁的理智终于迟到地接管了大脑。
      现在是2018年。
      他们还不认识。对于陈新云来说,他吴龙不是那个在大学体能课上相识、携手走过六年的可靠爱人,也不是那个在病床前守了两个星期的深情家属。
      他只是一个穿着暴露的举重背心、满身臭汗和镁粉、一见面就差点在走廊里把他活活勒死的高大体育班蛮子。
      一种大限临头般的宿命感和社死级别的尴尬,瞬间将吴龙彻底淹没。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真像我一哥们儿!”
      吴龙扯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吼了一句极其蹩脚、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借口。随后,他甚至来不及看周围人的反应,转过身,踩着那双发出“砰砰”巨响的举重鞋,像是一头被马蜂蜇了屁股的黑熊,狼狈不堪地顺着楼梯一头扎了下去,落荒而逃。
      五分钟后,高三举重训练馆的角落里。
      吴龙整个人有些虚脱地靠在有些发霉的灰白色水泥墙壁上。他的大腿由于刚才的疯狂爆发而有些微微发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他宽阔的额头一路下滑,划过粗犷的下颌线,最后“滴答”一声,砸在坚硬的木质举重垫上。
      训练馆里,李强他们已经开始跟着教练做杠铃抓举的准备活动了。钢质铃片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以及胶鞋踩在木板上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那些喧嚣,似乎都离吴龙很远。
      他有些呆滞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双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就在几分钟前,这双手刚刚重新结结实实地拥抱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失去的爱人。
      吴龙缓缓将手掌凑到自己的口鼻前。
      粗糙的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陈新云校服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肥皂水清香。而他的虎口和手臂上,此时正隐隐作痛——那是陈新云在极度窒息和挣扎中,用修长的手指死死抠出来的几道指甲印。
      微红的抓痕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点轻微的刺痛,却滚烫得惊人。
      这不是梦。
      陈新云真的活着。他的骨骼是温热的,他的皮肤是细腻的,他的生命力还像是一株惊蛰时分破土而出的新竹,在滚烫而炽热地跳动着。
      吴龙靠着墙,缓缓蹲下身子。他将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却混合着狂喜与后怕的沙哑笑声。
      “活着……真好啊……”
      他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却突然有些僵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挫败感。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甚至可以说是毁灭性的现实问题。
      在前世的剧本里,他是大四的时候,作为举重队退役转型体能教练的优秀代表,在江城大学的公开课上和已经成为副教授的陈新云相遇的。那时的陈新云二十六岁,虽然依旧清冷孤傲,但社会的阅历和时间的磨砺,已经让他收敛了高中时代那种近乎病态的防御机制。
      而现在。
      他不仅把时间线提前了整整八年,而且在他们命运的第一次会面里……
      他用一句“你长得像我一哥们”的弱智借口,成功地在那个极度敏感、自尊心强到病态的高三文化班学霸心里,留下了一个完美的、不可磨灭的初始印象:
      高三体育班的吴龙,是个力量巨大的、需要绕道走的的神经病。
      吴龙有些绝望地砸了砸自己的大腿。他该怎么用这副肌肉爆棚、看起来就像个纯土匪的十八岁体育生皮囊,去重新接近那个已经对他拉满了最高级别警报的、浑身是刺的陈新云?
      “操。”
      吴龙低声骂了一句,耳根子却后知后觉地、再次无法控制地红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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