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年遇见你》楠疯子

5、程家母子 “吁～”他

　　“吁～”他缰绳一拉，马令行即止。

　　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玉衡终于喘了口气。

　　“二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此刻，钱氏正穿着葱绿褙子，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身旁一众仆婢站成一排。还有两个玄袍倒是挥着拂尘，口中正念念有词。

　　“我请程大夫来给大娘子接生。”玉衡答得干脆利落:“请钱伯母速速开门。”

　　钱氏指着程大夫，问身旁那玄袍道士:“道长，可是他们冲撞了大娘子么？”

　　那道士猛然睁开眼，拂尘直指程大夫，道:“急急如律令……”然后白眼一翻，说了几句听不明白的咒语后又突然恢复了正常，拂尘再次一摆，归位在肘弯:“他们的确是和大娘子犯冲。”

　　还不待玉衡正要开口，程公子已从她身后走上前一步，抬脚踢飞了道士的拂尘:“你什么东西，竟敢指我母亲!”尽管那道士还想再说，但已经被他凌厉得眼神逼得后退半步。

　　钱氏赶紧起身上前，故作真诚地拉住玉衡的手:“二姑娘呀，大娘子生得不顺，我特地请了道长祈福，但没想到竟是有冲头在，现下大夫和稳婆，正给大娘子接生呢，您不妨赶紧回院里看看。”

　　玉衡不见张妈妈和喜儿，钱氏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她此刻未发作是在犹豫是否撕破脸硬闯。

　　但程公子已然开口:“钱娘子，刘大夫昨晚去城郊出诊，回来路上遭人打劫，幸被我遇上已经报官，现在正在衙门作笔录呢。”

　　钱氏的笑容顿住。

　　玉衡没有等她再说第二句，转身拔出程公子腰间短刀，刀尖向下，抵在钱氏颈侧。

　　在场诸人俱是一惊。

　　钱氏花容失色，侧头看刀，浑身打颤:“二姑娘，这是何意……”

　　“开门!”玉衡的声音不高，却如撞钟一般斩钉截铁，话毕手上加了力道，刀刃嵌入白皙的脖颈，沁出了血珠。

　　“给她开门!”钱氏吓得声音骤然提高，正当仆妇们更是手忙脚乱地开门后，程公子再次开口:“你速带我阿娘去救你姐姐，我来看着她。”

　　玉衡放下刀，感激颔首示意，带着程大夫快步往姐姐的院子奔去。

　　程公子架着钱氏稍慢，跟在她二人身后。她扁着嘴，鼻腔里发出闷哼响，唯有一副干不掉还气不过的样子，又好憎又好笑。

　　到了玉衍的居所文锦阁外，还未进门，已听见一阵吵嚷之声。

　　“你们凭什么动她!张妈妈可是我陆家的陪房!”翠儿尖利大喊起来。

　　“陪房怎么了？只要是偷东西的贼，就算是皇后娘娘的陪房也拿得!”另一个婆子淬道。

　　“谁偷东西了！你血口喷人！”张妈妈的语气又急又委屈。

　　玉衡心道不妙，立刻上前推开半掩的院门，里头果然乱作一团。只见喜儿正奋力掰两个粗壮的婆子的手 而那两个仆妇正死死架着张妈妈。

　　“都给我住手!”玉衡大喝一声。

　　在场诸人俱是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翠儿一边抹眼泪一边像自己奔来:“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张妈妈想去找你，但她们这两个腌臜婆就冲进来要拿张妈妈……”

　　“喜儿呢？”

　　“在屋里陪着大姑娘呢……”

　　玉衡拂去她腮边的眼泪，柔声而坚定地安慰:“翠儿，这是程大夫，快带她进去为姐姐接生。这里的事，交给我。”

　　翠儿含泪点点头，也顾不上行礼，拉着程大夫的手就往玉衍的阁中奔去。

　　玉衡心下稍松，上前赶紧握住张妈妈的手，她头发散了，衣服也被扯破了，红着眼睛道:“二姑娘，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玉衡摇头，亲自为她整理了被扯歪的衣襟，含泪哽咽:“张妈妈，都是我来晚了。让您一把年纪，还要受此大辱。”然后她转过身，如刀的目光直劈在刚刚拉扯她的两个婆子身子上。一个着湖绿衣裙，另一个着浅褐色，但都身着钱氏院中的青灰色比甲。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拿张妈妈？”她声音不高，不怒自威，紧紧拉住身旁张妈妈的手。不仅是要给她撑腰，也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二姑娘。”湖绿衣衫的婆子讪讪地屈了屈膝，“是……是在张妈妈屋子里搜出钱姨娘的金镯子，才……才去拿她的……”

　　另一个浅褐衣裙的婆子从怀里拿出一只累丝虾须镯，道:“这就是刚刚从她腕子上拽下来的，是我们钱姨娘的东西。”

　　玉衡看着的这种镶嵌宝石，闪着金光，做工精良的虾须镯目光一顿，瞬间有了计较。

　　“果然是好东西。”她轻哼一声，话锋急转。“这么贵重的镯子，应该由钱伯母屋里人妥善收好才是，如今到了张妈妈这里，想来不是自己长着腿来的。”

　　“是呀，是呀。”浅褐色婆子此刻不知道厉害，在一旁附和道:“二姑娘果然是明白人，我们问一问总没错的。”

　　“二姑娘……”张妈妈正欲辩解，却被玉衡微微摆手制止。

　　“那可就得报官了!反正钱伯母院子里的人还有张妈妈，一个个上堂问话，让衙门好好断一断这镯子是怎么丢的!我就不信了，扯谎还能有一模一样的!”

　　此言一出，那两个婆子面面相觑，瞬间哑了火。当程颂陪同钱氏不紧不慢地踱进来，她们立刻冲到跟前，一个哭得如蒙大赦:“姨娘，您可总算来了呀。”

　　另一个哭得撕心裂肺:“陆二姑娘要报官，抓我们，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呀。”

　　钱氏动弹不得，只因身旁的程公子一只手抬着她的胳膊肘，姿态像是在扶，但手劲分明是在控着。她虽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嚣张气焰已然不在:“二姑娘，这是误会一场……”

　　这时，一声尖利的呼痛响起，喜儿满脸是汗地冲出来，端着一大盆血水，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孩子太大了，大姑娘生不下来……”

　　“姐姐……”玉衡脑中一片空白，丢下这一院子的纷乱，提裙往姐姐生产的屋子里走去。一进屋，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铺面而来，玉衡径直奔向姐姐床边。

　　然而姐姐疼满头是汗，话里已是绝望:“大夫，我是不是不成了……”

　　“你是做母亲的人，怎能轻言放弃？深呼吸，我们再来一次。”程大夫明显故意放缓放柔语调，但难掩焦急。

　　随着姐姐一声低吟，程大夫再次查看孩子的位置，一只手摸着姐姐的肚皮，另一只手悄然准备好金针。

　　“大娘子，比刚才好一点了，再用力。”她继续鼓励道。

　　“嗯……”姐姐蓄力再次发出一声低吼时，程大夫手起针落，扎进了姐姐隆起的肚皮。

　　随即一团硕大的红色肉团从她身下涌出来，旋即她麻利地清理孩子的口鼻，然后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响彻满是血腥的屋内。

　　“生了，母子平安。”程大夫语气中满是疲惫和欣慰，然后麻利地剪短脐带，将孩子包裹起来，不觉会心一笑，喃喃道:“你可真是个小冤家，长得这么大叫你母亲吃苦头，都要出世了还要抓着脐带不松手啊。”

　　果不其然，玉衡见孩子虎口处有一点红色的针眼。

　　“谢谢您，大夫。”姐姐躺在床上，伸着脖子，想坐起来道谢，却被程大夫轻轻按下，将襁褓放在了姐姐身旁。

　　玉衡见状，赶紧上前行礼致谢，翠儿更是捧着银票迎了上去。

　　然而程大夫原本含笑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后，落在玉衡身上变得冷峻起来。

　　“母子平安，但不用谢我。”她撂下这一句，起身要走。

　　玉衡一跨步拦在她面相，再次躬身施礼。然后端过放银票的托盘奉在她跟前道:“不成敬意，请您收下。”

　　然而程大夫扫了一眼，继续冷冰冰道:“我不要你的钱。”说罢，绕过自己径直往外走。

　　玉衡赶紧追上去问:“玉衡实在不知何处做得不妥。请您示下，我一定向您赔罪。”

　　“跟你们姐俩无关。”说罢，她推开了产房的门。

　　“诶呀，老爷和陆家老爷来了!”

　　随着浅褐色衣衫婆子的一身呼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玉衡及众人寻声看去，是陆沅和李若朴回来了。他二人身上还穿着外出寻仓库青色官服，身上还是灰扑扑的。身后跟着小厮，父亲在前，李若朴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来，脑袋上的黑色官帽翅角上下抖动。

　　“爹，您终于来了。”玉衡会心一笑，快步走到父亲面前报喜:“姐姐生了，母子平安。”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然而，钱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挣脱开程颂的手，跌跌撞撞扑进李若朴怀中哭诉：“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二姑娘今日带了两个陌生人来咱们家，先是用刀抵着我的脖子，又纵着那年轻男子满院子乱走，我好歹是长辈……”她一边抽噎一边拿帕子掩着半边脸，“陆老爷，二姑娘还议亲，就同外男拉拉扯扯、同乘一骑，这事若传出去，丢得可不止是您陆家的脸，陆大娘子还是我李家的媳妇呢。我这个做伯母的，原该替她瞒着……”

　　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见陆沅脸色铁青，李若朴轻轻推开她，小声嘟囔道:“你少说两句。”

　　还不待陆沅反应，然而身旁的程公子已经往前迈出一步，轻轻掸了掸刚才在肩头飘落的树叶，对着陆沅冷笑一声:“放心，我程颂虽不是什么名门子弟，可眼光还没差到那份上。陆家的千金，我瞧不上!”

　　“你……”陆沅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时，玉衡跟随程大夫已迈出产房的门槛。

　　场中的陆沅和李若朴一见程大夫，瞬间愣住。

　　玉衡心中腹诽，这老一辈，有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