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懂祷告》是惟

20、小番茄 无论你如何

　　祁殊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被夏知琰惊艳是什么时候。

　　15岁，升高一。

　　她那段时间很迷夏帆，学着剪了个昭和少女齐刘海，拒绝扎马尾，将头发向两边拨开，垂落肩头。

　　吴小媛不同意她这么去上学，她在家里撒泼打滚。动静太大，他敲门进去，当头撞见她眼睛红红的一幕。

　　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樱桃。她的眼睛很好看，足够大，有些圆圆，眼型轮廓像一道小小的水波桥。

　　以他那时的年龄……他不敢多看，知道是长头发短头发这种琐事，立刻快步折返回家。

　　只是睡前反复思及，仅此而已。

　　眼下，两个人近乎是重叠躺在地毯之上。

　　她没有动，错愕看着他。这么俗的剧情也能发生吗？那么，必有一个人是故意站不稳，趁机坍塌。

　　他却低下脸，拿下颌摩挲她的肩头。她今天穿着一边系带的短袖，露出半侧雪白肩膀。

　　他不曾冒昧地亲吻，也并不唐突地追问，只是轻轻、轻轻摩挲。

　　却瞬间痒在心底。

　　知琰莫名惊慌：“喂——”

　　他埋脸道：“如果你不是从小就这么可爱，我还会像电影里那种深情男配角一样吗？有时候会这么问自己。”

　　她望着他的发顶。

　　他继续说：“但是，你偏偏就是这么可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抿一抿唇，指出事实：“男配角才不会打心底看不起男主角。”

　　祁殊否认：“没有看不起。”

　　“你有的。”她轻声，“不过除了李清淮，大部分同龄人……都根本不在你眼里吧。如果不是感情，可能也包括我。”

　　他不由蹙眉。

　　最终割舍旖旎，一把扶她起来，低头问：“为什么这么说？”

　　“知琰，”祁殊叫她的名字，迟疑问，“你是不是……太在乎这个了？”

　　高中是大多数中国孩子的噩梦，他们也知道，只是不会额外关心。和下沉市场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刻苦品质离他们才是最远的。

　　但她的后遗症，似乎持续时间太长了？甚至是她在青春期厌恶他的原因之一。

　　这么一想，他开始迁怒高考制度。

　　她睁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历对我来说只是改变收入的渠道，不是什么排序。”他还是皱眉，“我不喜欢李……因为他对你不够用心。”

　　祁殊补充：“谁和我比都不够。”

　　不是的，不是的。知琰坐下来，有一瞬间的冲动，告诉他他的老师当年是怎么指控她妈妈，所谓小市民的“大智慧”。

　　可她的心虚来自于，吴小媛女士确实不安好心。她就是看清了女儿的平庸，想要一个能够让女儿衣食无忧的女婿。别人说的是事实，因此她感到难堪。

　　知琰只问：“你会去看高中老师吗？”

　　“不会。”祁殊困惑，“为什么要去？”

　　知琰哑然，他确实是不怎么按常理出牌：“表达感谢……栽培啊，什么的。”

　　“我不感谢任何人。”他直接道，“严格来说，我只感谢我自己。”

　　她更无言以对。这男生……性格真的独特。

　　她低下头，攥住沙发边缘，没头没脑：“我不喜欢你那些老师，狗眼看人低。听说还有劝人别去读计算机，上北大医学院的，差点害人一辈子。”

　　“那就不喜欢。”他蹲在她面前，温和道，“知琰，你永远不用和别人比。”

　　她呆呆看着他。只大一个月，却这么像哥哥。为什么呢？

　　“我举个例子。”祁殊拿出某人，“你见过的那个室友，袁熙。你看学历会觉得好像不如我，但他16岁不到少年班，和高考生不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毕业工作，父母就问他，要不要买房子。”

　　知琰发怔。

　　“我如果和他比，这朋友还有的做吗？”他礼貌问她，“但是，有必要吗？比完之后呢？和张一鸣比？再和马斯克比？我没那么闲。”

　　她轻声反驳：“可是同龄人之间，真的很难不难受。你是自己年薪太高了，才不在乎。”

　　她本科室友一毕业就有两室一厅的漂亮loft，还嫌父母小气，不肯直接买一百平的住宅，非要等结婚再买。当时另外三个女生都沉默了。

　　“也许。”他就一耸肩，“毕竟除了你，还没有我计划之外的东西。”

　　知琰噗嗤一笑，连忙捏住指腹。

　　“我是觉得这个世界本身很简单……但不是要打败谁。”他望着她的梨涡，“你不用想这么多。”

　　她生出乖顺：“你说得对。”

　　他眨眨眼睛：“我可以补觉了吗？”

　　她连忙起身，让他坐下。他注意到拼接的折叠床，笑了一笑。

　　知琰戴上耳机，坐到另一边的懒人沙发里，回个头就发现他竟然真的歪倒就睡着了……啊？就这么睡着了？

　　她也随之意识到一件事。

　　在通宵加班、高强度用脑过后，在极度疲惫困倦的状态里，他还能对她保持这样的耐心，娓娓道来、循循善诱，也愿意剖析自我。

　　以及，把她的情绪放在首位。

　　他分明有反应，她感觉到了。他对她实在是太容易——这一点真得改改。

　　知琰低下脸，盯着ipad里暂停的美剧画面。

　　想起刚刚肌.肤摩挲的触觉，猛地垂下脸庞。

　　手机响起来，她连忙接听，结果是主管叫她去陪同应酬。

　　对面补充：“打扮下。”

　　知琰一愣，低下眼睫，还是应了一声。

　　她心里有些厌烦，肿瘤线也缺人，还容易开出大的，但是不放年轻人，除非关系户。

　　这个社会上所有的好事情，从经济到文娱，哪怕小小的补贴政策，话语权全都被四十岁以上的人牢牢把持，别无他法。

　　理论上会交接，但这并非单一的年龄问题。经济学已经告诉过世界，只有年轻时赶上发展期的人有机会改变命运，被迫将大好时光留在萧条岁月的世代，则终其一生不能够实现梦想，熬过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弥补。

　　所有互联网鸡汤的本质，都是科学知识匮乏。但人最应该接受的道理其实是，过度感性对人生毫无裨益，永远只有绝对理性的决策能够改良生活。

　　夏知琰是这么做的，结果还是没能改良，毫无用处。多么美妙的时代啊。

　　不过——

　　她抬头看向对面昏睡的男生。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一定不知道，他这句话不止适用于一次工业革命。

　　你会认为这是黄金年代吗？在哀嚎遍野的一页，开出人生最辉煌的段落。

　　至少，理应很感念自己的智慧和卓越。

　　她放下ipad，走到沙发边，像刚刚他蹲在她身边那样，蹲在他身前，静静看着他。

　　真是睡得很死。

　　梦里的夏知琰梳着齐刘海。

　　她那天很生气，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抓着披头散发一直说，教育她要遵守规则。下午阿姨去店里了，他进门问她，有没有做补习班的作业。

　　“我讨厌化学。”她抬起脸，一字一句，“讨厌数学，讨厌语文，讨厌英语，讨厌物理，全、都、讨、厌。全都滚吧！”

　　“没有人喜欢。”他回，一抬下巴，拿一句日漫台词调侃她，“生活就是考验谁更能忍受不喜欢的事。”

　　“我还以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呢，真是自作多情了。”夏知琰跳下沙发，兴致勃勃打开网盘，“我们看电影吧，国外超级火的一部。”

　　他没意见……但渐渐不对劲，猛地起身：“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就说你受不了的。”她笑弯眼睛，“觉得恶心就走！我折磨你的时候你大可以走啊！”

　　祁殊毫不犹豫地走了，他绝不可能忍受。

　　她在身后大笑，拍着手打趣：“你们这种铁直男真的是——”

　　过了十分钟，她打电话要求他去街口帮她买一份水果拼。

　　他答应了，但板着脸背对进门，生怕看到什么画面。除了学习，夏知琰干任何事都非常有本事，比如飞快找到高.清无.码资源。

　　考虑到这一代已经完全没有看国产影视作品的概念，这个技能至关重要。高中各种正版资源都还不全，那么在进巨东京食种神夏老友记这一块，知琰在班里能得到一句又一句，谢谢夏姐。

　　祁殊亲眼见过她在巷口跟同学大聊特聊某个日乙，骂樱花妹脑子有病、吃不来好男人、也不怕得梅.毒！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他扶住自行车，听见这一句，忍无可忍、微微蹙眉看着她。他的黑色书包从一侧肩膀滑落。

　　但背景音是泰坦尼克号。

　　他嘲讽她：“恭喜你审美恢复正常。”

　　“哎呀，我发现尺度大了我也接受不了。”她随意倒在抱枕里，“拿话梅粉了吗？我吃小番茄必须洒话梅粉。”

　　他从外套口袋里抓出来，随手丢在茶几上。

　　“辛苦，我这个月没钱了，先欠着啊。”她比了个耶，“让开点，马上you jump I jump了！”

　　他被她气笑，不过还是坐回去，盯着屏幕。

　　身旁一震，他扭头看过去，她睡着了。

　　他一愣。

　　为什么直到十五岁，才发现她的睫毛如此浓密呢？像一小排蝴蝶的翅膀，轻轻翕动着，致使心脏的坍塌。

　　他不自觉坐近一寸。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与鼻梁，看着她紧闭的双眼。

　　他鬼使神差，忽然俯下身。

　　就在悬落于她眉宇的刹那，他意识到了他新生的爱情。

　　那是他青春期的伊始，童年则起始于和她成为邻居的那一天，他难免幻想会有始有终。

　　手机又响了。他还是沉沉睡着，毫无反应。

　　知琰关掉电磁炉，擦一擦手，犹豫要不要叫醒。

　　她有些想笑。这人是落后在哪一年，来电铃声竟然还是my heart will go on？

　　她蓦地一怔。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无论你如何远离我，我坚信我心将永恒。）

　　她垂下眼睛，看清是“妈妈”，自作主张挂断。不要影响他休息。

　　她把手机放下，放在一盒小番茄旁边，再旁边是话梅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