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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明月朝阳 九 ...

  •   九忧闻声抬眸循望,只见不远处的浓荫古树之下,立着两道人影。为首一人身着月色广袖长袍,手持一柄素骨折扇,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发丝以一枚莹白银冠利落束起,肩颈线条清隽流畅,额前散落几缕细碎青丝随风轻晃。剑眉星目,容色俊朗无双,妥妥的翩翩世家少年郎,此刻唇角犹自扬着浅浅笑意,尚未敛尽。他身侧立着一名青衣小厮,恭恭敬敬地为他撑着一柄遮阳伞,隔绝灼灼烈日。
      分明是温润雅致的模样,那笑意却看得九忧心头微恼。她当即凶巴巴地狠狠回瞪一眼,懒得再多理睬,转头便在溪边四处张望,寻摸能够盛水的物件。
      她先摘了几片宽大厚实的树叶,小心翼翼折成简易水盏,盛满清水,可才走出两三步,指尖用力过甚,柔韧的树叶骤然崩裂,满盏清水尽数泼洒而下,溅得她鞋面漆黑布鞋湿透一片,沾着细碎水珠,狼狈不已。
      九忧并未气馁,垂首在溪边乱石堆里细细翻找。一块块冰凉卵石被她拾起又放下,或是凹槽太浅盛不住水,或是形状突兀无从拿捏,皆不尽人意。几番挑选,终于寻得一块凹槽规整、深浅适中的天然石盏。
      她欣喜地俯身盛满溪水,双手小心翼翼环捧着石块,微微弓着身,一步一步笨拙地往岸边挪。小小的人影捧着一块沉甸甸的蓄水石块,动作拘谨又认真,模样说不出的笨拙滑稽,透着几分憨态。
      “哈哈哈……”
      树阴下的白衣公子见状,再也克制不住,朗声大笑出声,眉眼间尽是新奇趣味。他见惯了世家风雅、江湖洒脱,这般笨拙又执拗的少年,倒是头一回遇见。他暗自莞尔,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小......公子,这般有趣。
      连绵的笑声入耳,字字皆是戏谑,彻底勾得九忧心头火气。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她驻足转身,抬眸瞪向那人,声线清亮,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奶凶:“你笑什么?”
      白衣公子闻声敛了肆意的笑意,轻咳两声掩饰失态,折扇轻敲掌心,温声致歉:“咳咳,失礼失礼,小兄弟,并无恶意,只是见你这般模样,着实新奇。不知你这是在做什么?”
      “装水啊,哼!”九忧下巴微扬,语气鼓鼓的,满是不服气,全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白衣公子眸底趣味未散,眉眼弯弯,温声追问:“你确定要用这石盏装水赶路?未免太过笨重累赘。”
      九忧眉眼一冷,奶凶的语气添了几分疏离,淡淡回怼:“与你有关吗?”
      白衣公子折扇轻摇,笑意朗朗,语声戏谑:“哈哈哈,你且低头看看,现下还剩多少水?”
      九忧闻言下意识垂首一望,方才堪堪盛至一指深的溪水,经烈日暴晒,已然蒸发小半。她又气又恼,猛地抬眼瞪向头顶烈日,偏偏日光炽烈刺眼,逼得她连连眨巴眼眸,几分凶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模样又憨又倔。
      她不甘示弱,折身折返溪边,再度将石盏盛满清水,寻来一片宽大树叶严严实实盖在盏口。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斜睨那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挑衅,而后不再停留,提步大步离去。
      身后林间,那少年放浪肆意的爽朗笑声随风追来,久久不散。
      重回宽阔官道,九忧一眼便看见道旁停着一辆精致青帷马车,规制不俗,想来便是那白衣公子的座驾。她目不斜视,脚步未顿,径直朝前走去。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艳羡,若有马车代步,何至于这般辛苦跋涉。可转瞬便压下杂念,她绝做不出强占旁人财物的行径。组织数年教化,尽是弱肉强食、非生即死的残酷规则,教她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可她心底自有底线,此人未曾招惹于她,半分抢夺的借口都无。
      说到底,她心底另有一番警醒:这白衣公子绝非寻常世家闲散子弟。方才伫立之时,其身侧小厮站姿沉稳,气息凝而不露,步履间暗藏功底,分明是身怀武艺的贴身护卫。底细不明,实力莫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一路又疾行数里,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双腿却早已酸麻胀痛。九忧实在支撑不住,寻了处干净路边落座歇息,脱下布鞋一看,脚底已然磨出数个透亮大泡,火辣辣的疼钻心刺骨。先前辛苦盛来的溪水早已尽数饮尽,那只笨重的石盏也被她随手弃于路途。
      与此同时,后方官道之上。
      青帷马车正稳步前行,忽然猛地剧烈颠簸一下。驾车小厮当即紧勒缰绳,将马车稳稳停住,连忙垂首请罪:“少爷恕罪,是小的不慎,未曾看清路况。”
      车厢内,白衣少年倚着车壁小憩,被轻微颠动惊醒,脑中瞬间闪过溪边那个捧着石盏、又凶又可爱的少年身影,唇角不由得再度扬起笑意,轻声道:“无妨,继续赶路。”
      天色徐徐暗沉,暮色四合,遍野霞光褪去,天地间渐渐笼上一层昏沉夜色。
      九忧揉着发胀的双腿,起身准备再赶一段路,盼着前路能有村落人家,可借一宿落脚。正当她抬步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哒哒马蹄声,混着车身滚动的咯吱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入耳。
      她心头一凛,瞬间敛尽周身气息,身形一晃,迅捷藏入道旁一块巨大青石之后,屏息凝神,静静等候。
      转瞬之间,那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至青石前方。
      就在马车掠过身前的刹那,九忧眸光一凝,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身姿利落如掠燕。她双手精准扣住车厢后檐,轻轻一撑借力,整个人笔直如剑,腰身一收,悄无声息滑入马车底部空档。
      随后手脚轻贴车底横梁,稳稳撑住身形,悬空挂于车下,气息内敛,身形稳静,当真做到水过无痕、雁过无声,未发出半分动静。
      车厢之内,白衣少年已然闭目小憩,毫无察觉。车前小厮专心控马赶路,目不斜视,全然不知车底已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马车前行片刻,道旁不远处忽现一座小小村落。暮色沉沉里,几户人家错落相依,烟火依稀,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冲淡了山野夜行的萧瑟。
      悬在车底的九忧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迟疑。此处村落虽小,却可落脚休憩,正好缓解脚底剧痛,觅些水食果腹。她暗自思忖,要不要就此松手落地,悄然下车。
      正当她心念犹疑之际,车厢内忽然传出一道慵懒清缓的男声,破开夜色静谧。
      “到哪里了?”
      车前小厮闻声当即勒缰减速,恭声回禀:“少爷,尚有一炷香路程便到朝阳城,天色已晚,可要在此村落休整片刻?”
      车内人声淡淡,不含半分迟疑:“不用,加快速度前进。”
      “好嘞!”
      小厮应声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夜空,马蹄再度疾驰,马车骤然提速,顺着蜿蜒官道绝尘向前。
      九忧当即压下下车的念头,索性稳稳挂在车底,不再折腾。
      皓月当空,清辉铺满地,苍茫官道之上,独剩这一辆青帷马车碾着月色,穿山越野,奔赴前路城池。
      一路疾驰,转瞬便至亥时末。巍峨的朝阳城城墙终于遥遥在望,青砖厚垒,壁垒森严,沉沉伫立在夜色之中。只是时辰已晚,城门早已落锁紧闭,城楼寂寂,毫无通行之意。
      九忧心底暗忖,寻常旅人至此,定然只能望城兴叹。看来今夜,她免不了要做一回夜入城池的飞贼。
      可马车稳稳停在城门之下,并未折返。小厮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行至守城兵卒身前,低语片刻,抬手亮出一物。那物件看似寻常,却令守城官兵神色肃然,不敢丝毫怠慢。
      须臾间,沉重的城门轴轮缓缓转动,轰隆隆的开城声响震荡四野,紧闭的城门缓缓敞开一道宽阔通道。
      小厮回身登车,马车不疾不徐驶入城中。身后城门再度吱呀合拢、落锁归位,彻底隔绝了城外的茫茫夜色。
      城内夜色温婉安宁,长街整洁平整,沿街商铺客栈虽已大半歇业,仍有零星灯火摇曳,暖光点点,衬得城池烟火气十足。马车顺着静谧长街缓缓穿行,最终在一间门面雅致的临街客栈门前稳稳停住。
      门口值守的小二眼亮手快,当即快步迎上,眉眼带笑,语气殷勤:“客官,住店吗?”
      小厮翻身落地,举止利落大气,朗声吩咐:“一间上房,再将马匹好生喂饱照料。”
      话音落罢,车厢帘被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掀开,那名月色长袍的少年缓步下车,衣袂轻扬,步履从容。主仆二人随小二入了客栈,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楼阁深处。
      待院中彻底安静,小二依言将马车缓缓驱至后院,解下马匹缰绳,牵入马厩悉心投喂打理,后院一时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悬在车底的九忧静待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脚下轻轻一蹬,双手借力一撑,身形轻巧一翻,自车底倏然窜出,稳稳落于地面,落地无声。她一双清亮大眼骨碌碌转遍周遭,机敏探查一圈,确认无异常后,俯身抬手,利落掀开车帘,闪身钻进车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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