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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七双鞋 药船顺水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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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船顺水而下,追兵的火把终于被雨幕吞没。
萧既明把十七双鞋一一摆开。裴照雪蹲在旁边,指尖从鞋底泥土上抹过,又放到鼻端闻了闻。
“三种土。”她说,“河东是红黏土,西乡多沙,城北有烧窑留下的黑灰。鞋主人不是慈幼院里同一批孩子。”
程砚问:“会不会是捐来的?”
“捐鞋不会把每双都洗过,唯独留下鞋底。”沈清晏道,“有人想抹去主人留下的痕迹,又不知道泥土本身就是痕迹。”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难怪裴照雪非救你不可。”
“不是救。”裴照雪道,“是借。”
药船顺流驶入回水湾。这里原是县衙运送疫棺的交接渡口,岸边还堆着没有烧尽的引魂幡、沾着石灰的麻绳和供抬棺人歇肩的木架。
萧既明正要靠岸补船,程砚忽然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块压棺石,一步步走进水里。
众人将他拖上船时,他仍挣扎着要往下跳。
“让我死!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裴照雪扣住他的肩膀:“你替县衙抬过疫棺?”
汉子浑身一僵。目光越过她,落在船舱里的十七双鞋上,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沈清晏让裴照雪先松开手,又让萧既明取来干衣。等汉子不再冷得牙关打颤,他才问:“县衙的疫棺,究竟是谁抬去义冢的?”汉子盯着那双鞋,终于不再否认。
汉子叫乔顺,是栖水县专替县衙抬棺的脚夫。三年来,凡是疫亡者都由县衙统一封棺,不准家属见最后一面。乔顺起初以为这是为了防疫,直到他发现经手的棺材越来越轻。
乔顺抓起其中一双布鞋,哭得整个人蜷了下去。
“这是我给她纳的鞋底。”他一遍遍摸着鞋底那道歪斜的针脚,“我认得。这是晚晚的鞋。”
水浸过后,那双鞋原本开线的夹层裂得更大。萧既明正要替他补好,忽然发现里面露出一角褪色的布。
他征得乔顺同意,沿着旧线拆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小片布,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
“是她娘缝进去的。”乔顺的手剧烈发抖,“我的女儿叫乔晚。”
裴照雪将那枚骨签放到布片旁边。
布上是“晚”,骨签上则残留着半个“乔”。
直到这一刻,鞋、名字和那枚来历不明的骨签才真正连在了一起。
希望来得太突然,乔顺反而哭不出来。他把女儿的鞋贴在额头。他抬头看裴照雪,像终于认出一张曾在县衙告示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裴……裴巡药使?”
那一声旧称落下,裴照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沈清晏看见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栖水。
乔顺叫出旧职后,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着女儿的鞋往舱角缩。他听过县衙告示:夜医裴照雪投毒害人,见者报官赏银百两。
“你认出我了。想要抓我?”裴照雪问。
乔顺摇头,又点头。百两银够给老母治病,也够买回一块祖坟地。可船舱里那双鞋还在他怀中,鞋底一针一线都是他亲手纳的。
“县里说我女儿死了。”他哑声道,“你们又说没有尸首。我该信谁?”
“都别信。”沈清晏说,“信你亲眼看见的。带我们去棺地,开一口棺。”
“开疫棺会连累全村!”
“若棺里是石头,便没有疫。”
“若真有尸体呢?”
裴照雪道:“我封棺,担责。”
乔顺看她很久:“你担得起吗?你自己都是逃犯。”
这句话直白得近乎残忍。裴照雪却只说:“担不起也要有人担。”
萧既明替乔顺包扎被水草割伤的腿。包到一半,他在汉子裤脚发现一层灰白粉末,是封棺用的石灰,却混有少量安神药渣。若真为防疫,石灰中不必加安神药;除非棺材运送时,里面曾有活人需要保持昏睡。
沈清晏让乔顺回忆最近三年每次抬棺的重量、日期与路线。乔顺不识字,记忆却落在身体里:哪一口棺压得肩疼,哪一次轻得像空箱,哪条路县衙不许他们回头。
程砚用十七颗豆子代表鞋主人,按乔顺所说分成五批。每一批“疫亡”后七日内,县里都会有一艘运药船北上。
“死亡不是为了掩盖已经发生的事。”沈清晏道,“是转运手续的一部分。先在户籍上杀死她们,活人才能不留痕迹地离开。”
乔顺听懂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我女儿……可能还活着?”
没人敢答一定。
乔顺低头看着怀里的鞋。县衙给他的只有一张死讯和一笔棺银,眼前这些人至少愿意让他亲手打开女儿的棺木。许久后,他说:“我带你们去义冢。但不是为了你们的案子。”
“为了乔晚。”沈清晏说。
裴照雪点头:“本来就该为了她。”
进县前,他们要先过水卡。县衙正在搜查一男一女,裴照雪便让乔顺假称自己携妻弟回乡奔丧。沈清晏换上粗布衣,病容不必装;裴照雪把刀藏进药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挽住他的手臂。
水卡小吏随口问:“什么关系?”
“夫妻。”两人同时答。
语气一样冷淡,半点不像。
小吏狐疑地看了几眼。沈清晏忽然低头咳嗽,裴照雪一边替他顺气,一边不耐烦地催问城里哪家棺材铺便宜。那种照料熟练得无法假装,小吏嫌晦气,挥手放行。
过卡以后,她立刻松手。
沈清晏道:“演得不错。”
“我只是怕你真咳死在关口。”
两人都没有提方才那一瞬,裴照雪掌心摸到他手臂瘦得惊人的骨头,而沈清晏发现她牵人时始终避开脉门——她没有借机控制他。
进城后,乔顺先带他们经过自己家门。门上贴着女儿的白色丧纸,纸已被雨泡得褪色,老母仍每天在门边多放一副碗筷。乔顺不敢进去,怕县衙有人守着,只隔墙听了一会儿母亲咳嗽。
“若乔晚还活着,我怎么告诉她祖母?”
沈清晏道:“先别许诺她能回来。只说棺中可能无人,记录需要重查。”
乔顺苦笑:“官话真绕。”
“因为希望若说得太满,也会伤人。”
裴照雪把原本要说的“我一定带她回来”咽了下去。她只能承诺继续找,不能替乔晚承诺生死,更不能替她决定找到以后是否回家。
乔顺点头,把女儿的鞋重新包好。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乔晚写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