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天台 在天台交换 ...
-
第一个周四晚自习结束,九点二十。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人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在楼梯间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有人往宿舍走,有人去水房,有人在走廊里站着聊天。陆汀收拾好书包,没有往宿舍方向走。他转身往楼上走——六楼。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深绿色,门把手是圆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他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铁皮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了。他走出去的时候,风一下子涌过来,比走廊里凉很多。天台的视野比想象中开阔,能看到操场、教学楼、远处的山脊线。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光圈不大,照不到边缘。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里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里没有人上来。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上来,没有答案,但也没有走。风还在吹,铁皮门在他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很轻,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一步,又一步。他转过身。
她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他之后,才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没拉拉链,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幅不大,在他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看着操场。“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上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不知道”加“但上来了”的组合。然后她说:“错题本带了。”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新的练习本,封面是淡蓝色的,还没写过字。她也抽出一本,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压过。“物理。”她说,“第七章的题,三道不会。”
他说:“我没做物理。”
“那你做什么?”
“数学。”他说,“函数的。上周没听懂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说:“那交换。”
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靠着低矮的护栏,把本子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递来的本子边缘时,纸是凉的,边角整齐,像是刚裁过的。她接过去的动作很轻,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靠近。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翻看对方的错题,像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在做同一件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纸页的一角吹起来,她用手按住了,没有抬头。
他翻到她写的那一页,三道物理题,题号下面空着,等着被填满。她翻到他写的那一页,一行函数题,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没有看她的表情,低头看题。她也没有看他,低头看题。风还在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天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口透出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线,薄薄的,没有被跨过去。
她先开口:“那道函数题,你写了一半,后面怎么了?”
“卡住了,”他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我看看。”她把本子转过来,低头看了几秒。“第二步的符号处理错了,这里应该是正号。”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推回来。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那一行重新算了一遍,然后说:“对。”她又低头看了他写的那道题,没有说“对”,没有说“错”,只是把他的答案抄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物理三道题,”她说,“你看了吗?”
“看了。”他说,“第一题我会,第二题不确定,第三题不会。”
“那先讲第三题。”她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用手指指了一下题号,开始讲。她的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在走路时那样,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她讲完之后,他把本子拿回来,重新做了一遍。“对。”她说。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这周四还是这时间。”她说。
“好。”他说。
她转身往铁皮门那边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在等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向他面前的空地和远处。“在想你可能不会来。”他说。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铁皮门的边缘,像是没有准备好怎么回应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想错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铁皮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比刚才推门时轻一些。他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风还在吹。她最后那句话——“那我想错了”——他不知道她在说“我想错了我以为你不会来”还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不在”。他没有追问,因为它已经足够了:他等了两分钟,她来了,她把那句“那我想错了”放在风里,像一个不需要被收回的确认。远处操场的灯还亮着,有一对慢跑的人正沿着跑道均匀地跑着。
他把错题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走向铁皮门。门推开的时候,风从走廊那边涌进来,比天台上的风暖一些。她应该已经走远了。他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六楼到五楼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五楼走廊尽头亮着灯,像站着一扇已经不再需要被打开的窗。他从那扇窗前走过,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