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漫漫》睡姬

1、此夜漫漫

　　夜风冰凉，沾染了周都的浊气，侵入纤薄的纱窗，丝丝如瘴。
　　室内燃着各色的薰香，浓的淡的，却少了自然的清新，一如娇艳欲滴的蔷薇上挂着人做的水晶。
　　浅寐，转醒，阁外响起四更的锣声，敲碎了一枕孤梦。
　　玉簟薄衾，还有一如梦中似曾相识的雕栏竹帐。
　　这里，已经不是昆仑山了；为何，却梦见士五百多年前那一片落霞满天？
　　梦中，你在笑；笑着，在昆仑之颠，在云彩之上，从天堕下。
　　曾经的昆仑十二仙之首啊，这是多么美好的名号；几乎没有人相信你会与元始天尊争斗起来，但你们的确惊动昆仑；没有人相信你能够在千吨重力下存活下来，但他们不愿承认你的死。
　　强者，英雄，传说……以及纯仙女的异母弟弟。
　　大概，你是仙界中，惟一一个能够不借助法宝而使用法术的仙人吧，拥有梦幻般强大的气。
　　其实，同病相怜，在这个已经日渐脱离最初的仙的时代。

　　常常在昼间，茶具，茗香；尚存的十二仙会敲开香阁的门。
　　他们故意笑着，眼里却带着悲伤。
　　昆仑已经陷落了，往昔的同伴已经所剩无几；但活着的人仍然活着，未来还要他们要尽的责任。
　　于是，太公望要离开周都，去寻找那么舍弃了仙人界的太上老君。
　　临别，他来了，无赖地吃光桌上的桃子，走到门前，突然却又偏偏理所当然的说：
　　“公主，对不起，我不能保护十二仙，也不能保护昆仑山；人间对你就像毒笼，我也不能改变。假如我能够更强大，那可能避免发生这种事。但……请原谅我，或许我本身便把仙人界背弃了……”
　　可能出乎他意料吧，他得到的回报是一笑，一如往常的浅浅的笑容。
　　笑得温柔，却绝不是温柔。
　　难受么，悲哀么，痛苦么？
　　讽刺地，那感觉已经是冰封了的水。
　　纯血种的仙女，水的仙人，冰的仙人。
　　那一瞬，太公望似乎懂了：仙人界需要的，并不是保护；人类与仙人追求的，在更高远的地方。

　　然而，阳光之下，还只是在阳光之下。
　　一勾新月、几点残星，正是这种冷风吹醒的独夜，魂回远古的昆仑。
　　在白昼，能够温言而对的笑颜，是否在夜里也能从容如斯。
　　曾经听说，太上老君的梦是预知的；但老子外的梦呢，是否只是在揭露内心的伤口？
　　梦为远别……
　　于是，眼角流出没有法力的泪水，无缘由地，为了逝去的同伴，还是陷落的昆仑？
　　只是不解，为何梦中所见，却是五百年前的那一勾笑容；
　　安慰？还是……暗示……
　　只是不解，为何是在人间，却不是在仙界，梦见一个五百年前的人；
　　仅有的一次……

　　又一阵风吹进，带着瘴气，刺醒了迷惘的思愫。
　　恍然大悟般，笑了；欹靠着绣枕，只能笑。
　　缘由么，恐怕只有在这个人间，才能发现这个缘由——
　　纯血种仙女的孤独。
　　曲高而和寡的孤独。
　　纵然侍女的体贴的，仙人们是友善的，却依然只能自己抚摸自己的伤痕。
　　纵然温柔，纵然体贴……但深植的孤独根性却难改变；
　　不经意间，想起妲已：那个放荡的仙女，真的只是追求荣华那样简单吗？
　　正如温柔下是骇人的冷漠，邪恶后也许是至善的真心。
　　也许，生死正邪都不必那样执着了；作为仙人，作为人类之上的有力者，该略尽己力地为世界干点什么。
　　此外，并不再重要。
　　一丝晨光透过茜窗，鸡已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