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渡清欢》柳再溪

35、第 35 章 旧雪不渡【

　　1

　　我是在一场暴雪里，看着沐临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救护车的红灯在窗外旋成一道血色的环，我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监测仪拉成一条死寂的长线。他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角，指节冻得发青，像那年我们在结冰的湖面凿洞钓鱼时一样凉。护士要把他推进太平间，我死死拽着不放，直到有人掰开我的手，往我怀里塞了个硬邦邦的铁盒子。“他留下的。”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抱着盒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外面雪下得更大了，把整座城市都埋了。盒子上没锁，我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孩，男孩举着根糖葫芦笑得缺了颗门牙，女孩缩在他身后，半个脸埋在围巾里。我认得那围巾——是我妈当年织了半年的灰格子款，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给李安安，别找我。”

　　可我已经找了他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从南边的潮湿小镇追到北边的凛冽都城。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了，结果再见时，他成了我负责的重症患者，而我是个连手术刀都拿不稳的实习医。

　　我翻到第二页，字迹陡然变得潦草：“项目‘雪盲’不是终止了，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他们还在找那批数据，别信任何人，包括你现在的同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合上盒子。来的是值班医生陈屿，也是我现在的带教老师。他手里端着杯热咖啡，神色如常：“李安安，沐临云的遗体家属还没来认领？”

　　“他没有家属。”我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我来办手续。”

　　陈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怀里的铁盒，没多问，只说：“明天早会前，把他的病历整理好。尤其是三年前那次脑外伤的记录，档案室调出来的不全。”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沐临云三年前出过车祸？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笔记本里说的“雪盲”又是什么？他为什么特意叮嘱我别信陈屿？

　　雪还在下，旧雪未融，新雪又覆上来。我摸着盒子冰凉的金属壳，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他把我从冰窟窿里拽上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冲我咧嘴笑：“李安安，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藏起来的漫画书全烧了。”

　　现在他死了，我的漫画书还堆在出租屋的床底下，一本都没少。

　　2

　　我是在档案室的灰尘里翻到“雪盲”两个字的。

　　那天陈屿让我调取沐临云三年前的全部诊疗记录，我借口核对原始数据，把档案室的旧柜子翻了个遍。在一份标着“废弃项目·2019”的文件夹里，我找到了夹在其中的内部通讯录。第一页就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雪盲计划：高维气候干预实验（已中止）”。下面列着一串参与人员的名字，沐临云排在第三，职称是“气象物理助理研究员”。而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赫然签着陈屿的名字。

　　我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陈屿从来没提过他做过气候研究，在我面前，他只是个心外科主任，一个温和严谨的上级医生。

　　手机突然震动，是陈屿发来的信息：“病历整理好了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慌忙把文件塞回去，拍掉身上的灰，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屿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外面雪停了，天光清冷。他没转身，声音却轻飘飘地落过来：“安安，沐临云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偷拍下来的名单照片，“他昏迷很久了，没醒过。”

　　陈屿转过身，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是吗？可监控显示，他进ICU的当晚，你单独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我呼吸一滞。那天晚上确实停电了几秒，备用电源切换时，监护仪黑了一瞬。我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听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数据在……”后面的话就被涌进来的护士淹没了。

　　“我记得。”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他说……让他走得体面点。”

　　陈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你跟他，小时候就认识吧？我在旧档案里看到过你的名字，李安安，当年‘雪盲’计划的家属安抚名单上，有你母亲。”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妈？她十年前就病逝了，跟什么气候项目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份协议：“沐临云参与的项目涉及保密条款，作为他生前最后接触的医疗人员，你需要签署这份保密协议。签完，这件事就彻底过去了。”

　　我接过协议，纸张雪白，条款密密麻麻。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很新：“别签，他在骗你。——M”

　　M？沐临云？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抬头，陈屿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指尖敲着桌面：“签吧，对你没坏处。你那个住在郊区的弟弟，学费还没凑齐吧？”

　　我浑身冰凉。我弟弟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3

　　我没签那份协议。

　　当晚我就被调离了ICU，理由是“情绪波动影响工作”。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更衣柜的夹层里摸到一张芯片卡，薄得像片刀片。应该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上面没任何标记。

　　我去了沐临云住过的那间ICU病房，床铺空荡荡的，只有床头柜上留着个我用过的玻璃药瓶。我把芯片卡插进随身带的读卡器，连上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段加密视频，缓冲了很久才亮起来。

　　是沐临云。他看起来比去世前年轻些，穿着件白色研究服，背景像是某个实验室。他对着镜头，语速很快：“安安，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雪盲’没有中止，它在地下继续，用极端天气制造灾害，测试城市的抗压临界点。陈屿是主导者之一，他们在找一批核心数据，那批数据能证明我母亲当年的死不是意外。”

　　我母亲？我猛地捂住嘴。我妈是因为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被困在山路上出的事，怎么跟这个扯上了关系？

　　视频里的沐临云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数据我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拿到。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躲猫猫的那个防空洞吗？入口的第三块砖后面。别信陈屿，他当年为了掩盖数据，亲手制造了我妈车祸的假象。他也会对你下手。”

　　视频戛然而止。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这些年消失，不是在躲我，是在逃命。我妈的死，真的不是天灾。

　　我必须去那个防空洞。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房东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慌里慌张：“安安！你弟弟的学校刚才来人了，说你弟弟突发急病送医院了！让你赶紧过去！”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弟弟的学校在城郊，那边这会儿正下着今年最大的冻雨。我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不停地给弟弟班主任打电话，全是忙音。

　　到了医院，急诊科乱成一团。我抓住一个护士问，她查了半天说没接收过叫这个名字的孩子。我冷汗涔涔地往外跑，刚到医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车窗降下，陈屿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晃着那张芯片卡。

　　“李安安，”他声音很轻，“你弟弟很安全，只要你把东西给我。”

　　我后退一步，寒风灌进领口。他笑了笑：“沐临云跟你说了防空洞对吧？可惜，那里现在全是我的的人。你每动一步，你弟弟就危险一分。”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陈医生，你忘了。我小时候跟沐临云玩躲猫猫，从来都是我赢。”

　　说完我转身就跑，冲进医院侧面的小巷。他知道防空洞，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入口早就塌了。真正的藏东西的地方，是我们当年埋“时间胶囊”的那棵老槐树下。

　　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罪孽都盖住。

　　4

　　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LY&MLY”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辨认。

　　我跪在雪地里，徒手扒开冻硬的土。指甲劈了，血混着泥，我也没觉出疼。挖到半米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是个密封的防水罐，打开，里面除了数据硬盘，还有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是沐临云写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用这些数据举报陈屿。但陈屿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单枪匹马去举报，只会死得更快。他让我拿着数据去找他当年的一位导师，只有那个人能保我安全。

　　我攥着硬盘，站起来。雪还在下，四周寂静得可怕。我知道陈屿的人肯定在附近，但我不能再躲了。

　　我去了机场，买了最早一班飞往南方的机票。登机前，我把芯片卡和那封信寄给了医院纪检委，收件人写的是院长。我不敢赌，只能把这把火引到明面上来。

　　飞机冲破云层时，我往下看，那座被雪覆盖的城市越来越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盘，那是沐临云用命换回来的真相，也是我妈沉冤得雪的唯一证据。

　　落地后，我按地址找到那位导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看见我时，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没多问，只把我安顿在他乡下的老宅里，说：“沐临云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跟我说过，要是他出事，让我护着你。”

　　我终于哭了，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

　　三个月后，新闻开始零星报道“雪盲”项目的违规调查。陈屿被带走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一点都不像那个下着暴雪的冬天。

　　我没回北方。我在小镇上开了家小小的花店，名字叫“不渡”。

　　有时候我会想，沐临云如果活着，会不会笑话我这点出息。但更多时候，我觉得他就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就像小时候，我躲，他找，永远都是他先找到我。

　　旧雪终会消融，可有些东西，一辈子也渡不过去。

　　比如十七岁那年，他塞给我的那颗糖，甜了我整整七年。比如这人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沐临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