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4、你别管 一个年级第

　　第二天早上，周驰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已经在座位上了。
　　周驰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件校服外套，放在程旭桌上。
　　"谢了。"
　　程旭看了一眼外套，拿起来，叠好，放进桌斗里。
　　"嗯。"
　　周驰坐下来，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昨天那个事。"
　　程旭偏过头。
　　"你以后别管了。"
　　程旭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真的。"周驰说，"曹军那人记仇，你掺和进来没好处。"
　　程旭收回目光，翻开书。
　　"你是我同桌。"
　　四个字。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周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我同桌"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他从来没听人对自己说过。
　　他转过那么多学校，坐过那么多座位，旁边换过那么多人。
　　没有一个人说过"你是我同桌"。
　　他们说的都是：别坐我旁边，老师，我能换座吗，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程旭是第一个说了跟"远离"相反的话的人。
　　周驰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狠话。比如说"我用不着你管"或者"你少在这装好人"之类的。这些话他说过很多次了，驾轻就熟。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程旭根本没在看他。程旭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好像那句话他真的只是顺口说的。
　　你要是跟一个人吵架，对方至少得看着你。程旭连看都不看，你放狠话给谁听？
　　"那也不用。"周驰最后憋出来一句。
　　程旭没接话，低头开始写字。
　　周驰看着他，有点烦躁。
　　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他决定换个方式。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转学？"
　　程旭没抬头。"不好奇。"
　　"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周驰被噎住了。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他居然没法反驳。
　　上午的课周驰上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程旭为什么要帮他。
　　同桌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见过别人帮同桌吗？帮他妈。
　　但程旭确实帮了。
　　而且帮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废话，打完电话就走，连"你没事吧"都没问一句。回家路上周驰仔细想了想，发现程旭做事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步骤，没有多余的话，该做的做完了就走。
　　他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连个正经的谢谢都没说。
　　周驰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在听课，坐得很直，笔记写得飞快。
　　周驰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注意到。
　　中午，李磊凑过来。
　　"昨天的事，红梅姐知道了。"
　　周驰抬起头。"谁说的？"
　　"不知道。"李磊压低声音，"早上她在办公室叫了曹军过去谈话。估计是有人传了。"
　　"传什么？"
　　"说你跟曹军在校门口打起来了。"
　　"没打起来。程旭叫了李主任，李主任没到人已经跑了。"
　　"那也传了啊。"李磊说，"你现在是名人了。转学来的第二天就跟曹军干上了。"
　　"他先动的手。"
　　"我知道，但是……"李磊挠了挠头，"反正你自己小心点。曹军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驰看了一眼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双手伸向灰色的天空。
　　"我知道。"
　　"不过说真的，"李磊凑近了一点，"程旭昨天那一手是真的绝。直接叫李主任，曹军脸都绿了。"
　　"他运气好。"
　　"运气？"李磊眨了眨眼，"他是算好了时间打的电话。李主任每天放学那个点在门口值班，程旭卡着点打过去，李主任两分钟就能走到巷子口。"
　　周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一层。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磊耸肩，"但以程旭那个脑子，他肯定算过。"
　　周驰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程旭去接水了，不在座位上。
　　第三节课下课，赵红梅出现在教室门口。
　　"周驰，你过来一下。"
　　周驰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赵红梅带他到走廊尽头，转过身。
　　"昨天放学的事，我听说了。"
　　周驰没说话。
　　"你受伤了？"
　　"没事。"
　　赵红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周驰，我跟你说实话。你转来之前，你妈跟我打过电话。她说了你的情况。"
　　周驰皱了皱眉。
　　"她说你在原来的学校跟人打架，被劝退了。"
　　"我没被劝退。我主动转的。"
　　"那不都一样。"赵红梅说，"她说你这孩子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让我多看着你一点。"
　　周驰沉默了。
　　他妈确实会这么说。他妈说他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赵红梅说，"我是来告诉你，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周驰抬起头。
　　"找你有用？"
　　"不一定有用。"赵红梅笑了一下，"但总比你自己扛着好。对了，昨天那几个校外的，学校已经报了派出所，不会再来校门口晃了。"
　　周驰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回去上课吧。"
　　周驰走回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程旭。
　　程旭刚从厕所那边回来，手里拿着水杯。
　　两个人迎面遇上，各自停了一步。
　　程旭看了他一眼。
　　"赵老师找你？"
　　"嗯。"
　　"说什么了？"
　　"让我有事找她。"
　　程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从他旁边走过去。
　　周驰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总琢磨程旭刚才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那个点头不像敷衍，也不像同意，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赵红梅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周驰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
　　他听见旁边的翻书声。程旭在翻课本，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程旭。"
　　"嗯。"
　　"你跟曹军以前有过节？"
　　程旭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他昨天说'我记住你了'，你不怕？"
　　程旭想了想。
　　"怕什么。"
　　"他不怕？"
　　"他是曹军，他找人堵你怎么办？"
　　程旭看了他一眼。
　　"他堵不了我。"
　　"为什么？"
　　程旭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翻书。
　　周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这个人说话总是一截一截的。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但他刚才说"他堵不了我"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那跟"我不怕"的肯定不一样。
　　是那种"他做不到"的肯定。
　　周驰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但他知道，程旭这种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你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你一个字，你要是再问下去，他连那一个字都省了。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下。
　　但周驰看到了。
　　"曹军的什么事？"
　　程旭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周驰。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程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周驰整个人愣住了。
　　"初二的时候，曹军拿刀捅过一个人。"
　　周驰睁大了眼睛。
　　"什么？"
　　"用一把折叠刀，捅了隔壁学校一个男生的大腿。血流了不少。"程旭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道题的解法。
　　"那个人没报警。家长私了了。曹军家里赔了一笔钱，事情盖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程旭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你别往外说。"
　　周驰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一个年级第一，看起来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人，手里居然握着曹军的把柄。
　　而且他昨天才决定拿这个把柄来用。
　　不对。
　　他昨天没有用。他昨天只是叫了教导主任。
　　但他说"他堵不了我"，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闹大了，他可以把这个事情端出来。
　　周驰看着程旭，突然发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怎么知道的？"他又问了一遍。
　　程旭没回答。
　　他翻开书，继续看。
　　周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件事。程旭知道曹军的事，而且知道得很清楚。这件事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一定有个来路。
　　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好像那个关于曹军的秘密只是他随便翻出来的一张牌。
　　展示完了，收回去。
　　周驰没有追问。
　　但他看程旭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以前他看程旭，跟看教室里的桌椅差不多。现在他看程旭，像是在看一本缺了好几页的书。他知道里面写了东西，但关键的那几页被人撕掉了。
　　昨天在他眼里程旭还是个怪人。
　　今天就变成了一个谜。
　　放学的时候，周驰收拾书包。
　　李磊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一起走？"
　　"走。"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周驰下意识往曹军经常站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没人。
　　曹军今天没来。
　　他已经被赵红梅叫去谈过话了，可能不想今天再生事。
　　但周驰知道，他不会消失太久。
　　"你在看曹军？"李磊问。
　　"嗯。"
　　"他今天被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估计老实两天。"
　　"不会。"
　　"什么？"
　　周驰摇了摇头。
　　"他不会老实。"
　　李磊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周驰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曹军手里是什么样的人。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欺软怕硬，记仇，阴魂不散。
　　但你手里要是有他的把柄，他就不敢动你。
　　周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走廊的窗户边，有一个人影。
　　程旭站在窗边。
　　他还没走。
　　他在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周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身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风又吹过来。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
　　周驰转回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突然想知道，程旭以前经历过什么。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连课间都不怎么离开座位的人，怎么会知道曹军初二时拿刀捅过人这种事。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周驰脑子里。
　　他决定改天找李磊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