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文盲也是咪的计划之一 林 ...
-
林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赫斯在一旁吊床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梦话。
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把吧台上散落的酒杯收拾到了橱柜里,从挂衣架上取下来一件斗篷披上。
正要往跨越门槛时,林栖的脚顿了下,他想了想,最后掏出了一个小包,数出了几张钞票,垫在了玻璃杯下。
做完这一切后,林栖催动着身体深处的血液,黑猫的模样再次出现,就连斗篷都顺着变成了符合身形的模样,他挎着包裹,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特尔城下。
四条腿走的路总是比两条腿快些,前方就是人来人往的城门,因为兽潮的原因,民众谈起兽类脸色就变了,城市边界禁止任何的动物进入。
风吹着他柔软的绒毛,林栖远远地眺望着入口,身体深处再次悄悄催动,最后人从草丛爬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头的叶子。
“小友,你怎么从那出来。”
一出来听到的人声吓了林栖一跳,一抬头,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背着个箩筐,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看路,不小心就摔那了。”
林栖讪讪笑道,他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
“你也要进城?”
林栖点了点头,把斗篷的帽子戴上,一面打量着老人。
这人应该没看见自己的变形吧
“巧了小友,我也是,”他“呵呵”地笑着,“我们一起?”
“好。”
身边人逐渐变多,林栖在往来络绎的人流里很不显眼,他挑了一支短的队排,实则也没短多少。
一路上和那位老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最后对方要先去城外摊铺采买,相互道别后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中午的太阳灼烤着砂石地,检查虽然没怎么慢,但人群逐渐焦躁起来,在这片边陲之地,日常发生点小摩擦小矛盾很正常。
人群中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林栖踮着脚往前看去,排在前面的人散开围成了一个圈形,中间就是一个脸上带着几道刀疤的青年人,梗着脖子叫着,要求马上放他通行。
云界边界本就崎岖漫长,人类和感染者多年来的进退更是让边界更加难以维护,特尔城虽然不算是弱城,但边陲看守力量不够充分,算是很正常的事。
要是在以往,守卫早就下来找人协商了,看守不足让守卫们更加容易妥协,检验无问题后提前放人也不算得什么,只是那些正常排队的人总会有些不满
但在今天,看守处静悄悄的,那男人叫嚣了一通发现没人理他,大家都在正常排队前进后。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前去找看守处麻烦。
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林栖掏出了一把零嘴,他排上来的角度正好,现在倒是希望队伍慢些。围观吃瓜总是人身体里的本能。
就在闹剧一触即发时,一声枪响打破了喧嚣的氛围,人声被掐在了喉咙里,偌大一片人群骤然变得安静下来。
一位身着白色制服的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队伍最前方,他站在高阶之上,对着天空的枪管还在散着轻烟。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着下面的人群,最后锁定在那个闹事的人身上。
林栖还在下面给人发零嘴,听到枪响,脑子里的神经绷紧,手上的东西也洒落一地。
是执行官的枪声。
周围人看他东西掉了还在帮着捡,只当林栖被枪声吓到。
为什么这个偏远的小地方会有执行官?
执行官数量稀少,或者说,能被培养成执行官的人类很少,一个人能否当执行官从出生那一刻就基本已经觉得,基因也是选拔的重要标准之一。
他们会在卡斯特姆军事指挥学院培养成特别精锐,一般只出现在军事或者是其他大型城邦的重要场合。
执行官会在特尔城,甚至是和平时期,似乎是一件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它就是发生了。
执行官走下来到闹事的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那人像一只被抓住脖颈的鸭子,涨红的脸色变得煞白,就连动作都不流畅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摆着手,和刚才的嚣张气焰判若两人。
本来还在高高兴兴看热闹的林栖此时低着头,就好像自己的东西忽然变得多难整理一样,把包裹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的绝佳站位。
早知道站远点了,早知道他来晚点了,早知道今天特尔城会有执行官他就不来了,早知道在赫斯那多醉两天了。
没那么多个早知道。
算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幸好前排是个大个子,他猫下腰外面应该看不出什么。外面也再也没有争吵声,检查工作依旧在有序进行着,只是旁边多了个抖得厉害的男人,在和一脸漠然的执行官道歉解释。
人群展现出从未有过的礼貌和安静,有条不紊地配合着守卫的全部工作。
虽然执行官在处理这那男人,但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在他身上,每一个从他们旁边路过的人都觉得凉飕飕的,好像被那双眼睛看透了一样。
说实话,林栖很想逃。
幸好斗篷足够宽大,他躲在厚重的衣服下,混杂在人群里,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能隐身,至少不要有引人注目的意思。
此刻逃离显然更添怀疑,林栖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视线似乎只在他身上过了一下,猫科动物的第六感并没有让他感到很大的威胁,林栖暗暗松了口气,在被守卫搜查转身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瞄了一眼。
?
林栖本来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准备得还是少了,他预想中会是见过的人,或者是熟悉的人,但没想到……会熟悉到这种地步。
姜维,现役执行官,精通密码学和情报学,在遍地都是金子的卡斯特姆学院里依旧相当闪亮。
荣誉算得上是相当夺目,但对于林栖来说,最重要的也最致命的是,他是程晞的直系学生。
林栖和他见过很多次面。
紧绷的神经被吓了一跳又一跳,现在依旧很紧绷,久久没有正经工作的神经几乎要被吓得长新突触。
林栖转过身继续接受检查,也就那么收回视线的一瞬间,姜维本来扫视在人群中的视线忽然转向了这边,好巧不巧和林栖最末的余光来了个对视。
林栖骤然屏住了呼吸,心跳如同擂鼓般跳动,就像被灼烧到了一样迅速收回了眼神,拿起了自己的包,就要往前走去。
“嘭”的一声,林栖心里暗骂了句该死,神色依旧镇定,只是动作已经有些乱了。
他光顾着往前走,忘记了眼下还有测试体重的仪器,一脚踩空,磕到了旁边的检验机器上。
本来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意外,但天不遂人愿,他磕到的地方,是他包了绷带的伤口。
血水瞬间浸润绷带,滴滴答答地渗了出来,本来就没怎么愈合的伤口显得更糟糕。
林栖此刻却感觉不到疼痛,他顾不上滴答滚落的血液,只想马上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快速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物品,抱着包就要走,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声音:
“站住。”
冷汗瞬间浸润了林栖的脊背。
姜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透蓝的小玻璃瓶,几步跟上了僵硬的林栖,递到了他面前。
林栖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就要走,脚步刚跨出,就又被对方伸出的手拦下。
“……长官,还有什么事吗?”
姜维低着头,那张一向平和的脸上此刻眉心却微蹙了起来,他看着林栖还在渗着血的绷带,开口道:
“不着急的话,伤口我可以叫人给你处理,”他扫了一眼身前人的脸,不过藏在斗篷下的太深,姜维只能看到一点下颌线,“云界不会苛待民众。”
汗水在背脊上滑动,滴落,最后渗进衣服布料里。
林栖本想直接拒绝,但又不想引人注目,而且,尽管对方看似给予了否决的权力,但在这云界之中,谁敢和执行官对着干。
一翻衡量之下,林栖硬着头皮,从喉咙里压出了很低的一声:“好。”
林栖裹在斗篷里,低着头跟在姜维的脚步后,往来人熙熙攘攘,但都不约而同地给他们让道。
该庆幸姜维并没有随便和人聊天搭话的习惯,他所要说的越少,暴露的就越少。
名字能伪造,背景能编写,容貌,口音能因疾病改变,在乱世之中凭空造一个人出来的难度不高,但他敢赌吗?
林栖不敢。
他对于往事故人没有眷恋,光是放下憎恨这一项都可以让赫斯痛心疾首,他此次外出,只为了拿到自己的核心。
拿到了核心,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就再也没有林栖需要的任何东西还留在联盟手里,再往后,他去哪里,干什么,哪怕是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可在意的了。
姜维停在了一栋大楼前面。
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栖停步,然后往右绕了一圈,向守卫亭里的卫兵敬了个礼,之后拿出了自己的证件。
他们好像在交谈什么,但林栖没有听清,一路走来,再见故人的惊涛骇浪逐渐平复,他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
这里是特尔城的政务指挥中心,一个小型的军事机构保密处,林栖以前来得少,只有这一次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
闸门缓缓开启,姜维叫了他一声,他们两人共同步入,最后,停在了大楼里的一间窗明几净的小房子面前。
是军医处。
姜维在门上扣了清脆的几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脚步声逐渐靠近,门把手“咔嚓”一声打开,一位戴着无边眼镜医生装扮的青年,笑眯眯地出现在了门后。
“你们来了。”
杭言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把人带到里面,指了指凳子示意林栖坐下。
他挂上听诊器,另一端递到了对面人手里,林栖识相地往胸口塞。
“不是这样。”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手里接过,胸口因铁器的凉意起了一点细小的寒粒。
杭言安静地听了一会,确认无异常之后,他在一旁的就诊单上写着东西,一边和林栖说着话。
“初次见面,叫我杭言就好。”
林栖点了点头,随意地答着话,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心不在焉地接受着检查,再往后看去,门口已然是空空一片,姜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影。
但身为执行官,行踪不定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林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特殊人物,至少现在不是,不需要一个执行官盯着。
杭言接过他的手,拆开了绷带,看着粘着血水和泥沙的伤口,眉头微蹙起来。
“这是怎么弄到的?”
“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林栖随口答道。
回答太惊骇,杭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放松下来,但还是带着不失礼的微笑。
只是嘴角弧度更深了些。
血液已经凝固,但并不是磕碰弄出的新鲜伤口,在血痂之下,还有一层陈旧伤痕,不知为何,似乎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小心翼翼地拿镊子挑着沙石,一边观察着这个奇怪的伤口。
林栖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由他摆弄着,杭医生不怎么爱说话,对他很利好。
他的大脑还在其他地方运转的时候,无意地对这位杭医生的侧脸一扫而过,莫名地觉得有点眼熟。
是错觉吗?
卡斯特姆学院课程包含医学基础,平时有什么小磕小碰都是自己处理,林栖虽然记性不好,但还是记得他不认识什么专业医生。
以及在特尔城里任职……除非他失忆,否则他实在想不到什么熟人了。
说到任职,林栖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转移到身前人的胸口上。
奇怪的是,虽然他穿着规制的服饰,但其上没有任何铭牌。
再确认一眼,衣服上干干净净,也没有执行官该带的徽章。
也许是他想多了。
门口这时被扣了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姜维必然会来问一些话,经过刚才一路的铺垫,林栖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默,今年二十七,流浪民……
来特尔城是我半辈子的梦想,流浪多年终于得见主城,见到长官实乃大幸,愿意赴汤……
林栖还在算要为这丢多少脸才能脱离此地时,身后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往后瞥了一眼,随即愣住了。
进门的不是姜维,或者说,不止是姜维。
门口走进来的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姜维在后面跟着,比起刚才,此刻的他显得有些拘谨,有些恭敬。
来者径直走到林栖旁边,把椅子拉开,坐到了他面前。
杭言还在给他包扎,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并没有因为来者而有半分慌乱。
倒是林栖低着头,心脏在突突地跳,就要蹦出来了。
本来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起来,带着一点微妙的不安,空气里只有纱布缠在手臂上的沙沙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那位首席执行官,程晞。
林栖从来没肯定过那些和程晞相关的传言,当然,也从来没否定过。
躯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冷汗顺着脊骨流下,若不是还披着件斗篷,恐怕此刻汗湿的后背已经暴露了他的端倪。
林栖悄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和身前人对视着。
程晞没有辜负他母亲的异域血统,眉色偏深的同时瞳孔的颜色却又是偏浅的淡灰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长得是无可挑剔,但总有一股子说不明白的冷漠从其中透出来,他一踏进室内,感觉室温都下降了两度。
“下午好,林先生,”程晞开门见山,“我是执行官程晞。”
“来特尔城一路上不容易,姜维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决定给予您一定的医疗援助。”
“我不……”
还没等林栖摆手,一旁的姜维就把一份纸稿塞进了他手里:“云界不会苛待任何一位合法民众。”
林栖心里苦笑,他就不符合这句话里的两个定语,百分之百属于被苛责的部分。
像是合同,又像是责任书,在别人身上的伤口,还……
林栖翻到了后面的页数。
依旧是同样的白纸黑字,只是其上的内容就并非“医疗援助”那么简单了,林栖皱了下眉头,周边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一份应该保存在档案库里保密的文件,按照保密等级而言林栖现在这种民众摸都摸不到,更别说捧在手上这样看。
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右上角应该标志着绝密符号的标签处已然变成了一片空白,显得就真的好像是一次普通的疏漏意外。
但疏漏意外出现在程晞,出现在姜维身上?
他们要试探什么?又希望自己给出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杭言把林栖的手臂包扎好了,端起托盘往一旁走去,他没有开口打破气氛,似乎这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林栖把文件扔在了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杭医生……”
林栖跟上杭言,看起来对那份纸稿毫无兴趣。
“林默先生……您读完了吗?”姜维小心翼翼地开口。
脸色的变化和忽然对杭言的亲近更惹人怀疑起一些微妙的东西,比如死人能够复生,比如碎裂能够融合。
“噢,”林栖转头看着那两人,一脸无辜,“我不识字。”
为了躲开了那两人,林栖一路溜到了卫生间里。
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发现,大楼里的路线错综复杂,就算不迷路,和这里人格格不入的自己也随时有被发现提干的风险。
外面还有人等着自己回去,林栖靠着隔板,看着一旁的墙壁。
cos肖申克显然不可能,但天花板上攀着墙沿的一点绿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思索了一下,打开门走出了隔间,一路到了最靠墙的工具间前。
铁门带着斑驳的锈迹,一拉开,翠绿的藤萝挂了满墙,从其上的口子一路蔓延下来。
是通风口,普通水管大小,明显容纳不了人通过。
林栖往身后瞥了下,偌大一个空间依旧是只有他一个,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他不再犹豫,把门轻轻带上,随后转身,一眨眼之间,一只小巧的黑猫出现在了其上。
他的爪子紧紧勾着藤萝,悄无声息地向通风口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