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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换座位之后 ...

  •   换座位之后的那几天,宋树总是会偏头看旁边那个位置。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甚至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目光就自己飘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真的坐在那里了。不是隔着四五排座位,不是余光里一个模糊的背影,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确认完了,他就转回去继续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口气好像轻轻落下来了——像踩到一块石头之前悬着的那一步终于落稳了。他什么也没说,对方也没开口。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桌缝,但那条缝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的。书本和文具各自守着边界,楚河汉界一般,谁也不越线。有一次宋树的笔滚到陈阳那边去了,他刚想伸手去够,陈阳已经先开口了:“宋树,你的笔。”声音不高,干干净净的,像晨风里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玻璃。然后他用手指把笔推回来,指尖没有越过那张课桌的中线。宋树“嗯”了一声接住,视线没离开书本。两个人的手臂偶尔在桌面上靠近,又各自退开,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水,在拐弯处短暂地挨了一下,又顺着各自的河道继续流下去了。

      大多数时候宋树埋在自己的世界里——习题、笔记、草稿纸,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速度不快不慢,像心跳一样规律。这是他的堡垒,把自己关进去之后,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层。陈阳也保持着那份安静,翻书、记笔记、偶尔用笔帽轻点下唇。那个动作宋树在斜前方看过无数次,那时候隔着四五排座位,他觉得那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习惯。现在它就发生在旁边,近得他不用偏头就能看见。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那个动作像影子一样落在他视网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没有抬头,陈阳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呼吸的频率各不相干,却慢慢落在同一个节拍里。

      课间的时候,宋树有时候抬头看窗外。窗外的云飘得很慢,像被什么人拖着走。他看到一半,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陈阳桌角放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的书,书脊烫金,看起来挺厚的。宋树的目光掠过那道烫金的标题,只是一瞬,没有停留。他自己的桌肚里也有一本书,没有封皮,边角卷得厉害,封面早就掉了,只剩下泛黄的页边和斑斑驳驳的书脊,上面的字也磨得差不多了。是小姨家那间阁楼的行李袋里翻出来的。来这边住下的第一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阁楼的斜顶压得很低,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整片黑漆漆的山影。他摸到这本书,翻了几页,那些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漂浮的注意力慢慢牵回来,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跟着那些字走出了好远,从逼仄的阁楼走进一个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里,在那些世界里,有人遭逢奇遇,有人陷入谜团,有人从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打捞出一点光来。那些世界里的道路带着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忘了窗外的山影有多沉,忘了这里的夜有多静。等到合上书的时候,整片压在他身上的夜色好像淡了一些,他才终于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着了。那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后来他就把这本书带在身上,说不清为什么,好像只要它还留在书包里,阁楼的屋顶就不会那么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带来学校。

      过了几天,课间他把书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陈阳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本没有封皮的书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这本是什么?”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点好奇,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宋树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底,那里还残存着半截模糊的条形码和一个褪色的印章,几乎看不清字了。“故事会合订本。”他说。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看那个。”“我知道,”宋树说,“上次看见你买过。”陈阳笑得更明显了一点:“你看见了?”“嗯,路过的时候。”话到这儿就停了。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书页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陈阳把他那本崭新的《故事会》杂志往宋树那边推了推。宋树看了一眼,没有拿,也没有推回去。但两个人之间那道紧绷的界线好像松了一点点,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纹,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但仔细看的话,裂纹就在那里了,透亮透亮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浅浅地晃动着,安安静静的,等着水温慢慢地、慢慢地升高。

      又过了几天,陈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书。深蓝色硬壳的封面,书脊上烫着几个金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把那本书放在桌角,没有特意推过来,也没有翻开。宋树看了一眼那道烫金的书脊——《福尔摩斯探案集》。但他没有凑过去看。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眼角的余光里,那个深蓝色的影子就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的位置上,像一道没有打开的门。两个人都知道那扇门在那里,但谁也没有伸手去推。

      自习课上,宋树正在算一道几何题,算到一半思路卡住了。他放下笔揉了一下眉心,偏头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旁边——那本《福尔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摊开了。陈阳正在写作业,书就搁在桌角,翻开的页面朝上,纸张微微泛着光。宋树的目光落在那一页的中部,那里有一行英文标题,字母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列小蚂蚁排着队往前走。他的目光在那行标题上顿住了。他认得那些单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可能小时候翻过太多次那本合订本了,里面收录过一些缩减版的福尔摩斯故事,篇幅不长,情节简单,但氛围很足。他记得自己窝在沙发里翻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那个故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得眼睛发酸才舍得合上。那本书的纸张早已泛黄,折痕里藏着一段一段的旧时光。他记得自己曾经在深夜翻过它,在走廊的灯光下翻过它,在阳光落在膝盖上的午后翻过它。那些字早已从纸上渗进他的记忆里,变成了沉默的、恒久的坐标,而他此刻就站在那个坐标前面,不前不后,进退都轻柔得不落痕迹。那些字母从他眼前掠过,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漾开细细的波纹,然后又平复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没有凑过去看,也没有开口问。他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草稿纸上,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去够桌角的铅笔盒,手肘不小心带到了桌面上一个本子,本子歪了,他赶紧去扶,手指在忙乱中碰到了旁边那本摊开的《福尔摩斯》。书页微微移动了一下,封面合上了几页又松开,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掠过,有一种温润的细腻触感,像冬日的薄冰在阳光下泛起的第一道微光。他的指尖碰到书脊的时候,传来一阵细微的清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波纹轻轻触到了岸边的石块。他顿了一下。然后陈阳偏过头来了。他看了一眼宋树的手,又看了一眼那本书,目光在宋树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宋树的手指还悬在书脊上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去。陈阳什么也没说,但他看了宋树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他伸出手,把那本书往宋树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轻轻托了一下才落在地上,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薄薄的叶缘碰到了地面,发出谁也不会在意的、极其细微的擦响。宋树看着那道被推过来的书页,又看了一眼陈阳。陈阳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看不清表情。但宋树注意到他嘴角那道酒窝,浅浅地挂着,像一道还没完全绽开的笑意,似乎在那里待了很久了,只是现在才被他看见。宋树看了大概一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拿了过来。

      纸张在指间翻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落叶被风卷起来的声音。书页翻到了那一章的开头,那行熟悉的英文标题出现在纸页上方,字母安静地排列着,沉静地注视着下方一行行的字。他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没有读出声,但那些字像水一样自然地漫进他的眼睛里。他知道这个故事——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细节,那个笼罩在迷雾中的古老宅邸,那条蜿蜒穿过沼泽的小径,那些暗影里潜伏的未解之谜。但他还是重新读了一遍,书页在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像在触碰某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面,那种反复确认的安静愉悦,比第一次读到谜底时更加温存。旁边的陈阳一直没开口,只是偶尔翻一页自己那边的书,纸张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细细的,轻轻的,像两个人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宋树把书合上。他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封面,指腹在烫金的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触感凉凉的,带着纸页特有的细腻温润,像握住了一道冬日里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然后他把书放回陈阳那边,动作比拿过来的时候更轻了一些。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高,像风拂过书页的边角,留下淡淡的痕迹便散了。陈阳“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他嘴角那道酒窝,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张桌面连成一片明亮。空气里纸张和干净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那道冰面上终于裂了一条缝,不大,但光已经透进去了。亮晶晶的,漾开一线水色。谁也没有急着跨过去,但裂缝就在那里了,不急不缓地停在日光的边缘,等着某一天被彻底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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