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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普通得不用记 许澄最常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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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澄最常想起的,是二月里那个什么也不做的星期二。
第一天已经被他们安排得很具体。她完成赛后报道,回酒店取行李,程叙参加球队活动与必要检查;两人根据各自航班决定在哪里会合,先告诉家人,再处理欧洲与国内的行李。
那些安排重要,却仍然带着赛事结束后的喧闹。
驻站确认以后,她重新核对两张赛历。程叙前一天只有恢复训练,当天上午合练,下午可能进行理疗。许澄没直播,只有一场编辑会和一条不紧急的专题剪辑。
若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晚上七点以后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没有采访,不用从不同出口离开,也无人要求程叙解释比赛结果。她可能仍在电脑前修改片子,程叙训练回来很晚,身上带着冬天草场的冷气与恢复膏的味道。
饭已经凉了。
他会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先去洗手,再问有没有能立刻吃的东西。许澄大概不会重新做,只把中午的汤和剩下的饭放进微波炉。
两个人也许都很累,连认真说话的力气都没。
这样的晚上过去从未被她当作愿望。
她甚至开始记录一些极小的问题。
驻站住房由频道提供几个备选,许澄逐一看通勤时间。离程叙训练基地最近的一套租金超出标准,她直接排除;另一套需要换乘两次,却离电视台设备点更近。她选择后者。
程叙若知道,大概会提出补差价或安排车辆。许澄已经想好拒绝。共同生活可以互相帮助,职业住房却不能在关系尚未稳定时依赖他的财力。她希望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时,自己拥有钥匙,也拥有离开的能力。
她把选择结果发给驻站同事,没有告诉程叙具体地址,只说流程正在推进。惊喜不等于让他替她解决全部现实。
晚上整理行李时,她把冬装与工作设备列成两份清单。镜头电池、转接头和硬盘排在衣物前面。许澄设想程叙若看见,可能会笑她搬去欧洲首先考虑的仍是器材。
她又列出一张两个人真正需要商量的清单:是否公开住址、比赛日怎样见面、俱乐部失利时她是否继续参与相关报道、双方家人何时见面。清单很长,没有一项适合在世界杯决赛前解决。
那个普通星期二因此更加珍贵。问题仍在,他们却可以在一顿热饭旁边慢慢讨论,不必赶在新闻官敲门以前给出答案。程叙俱乐部所在地冬天湿冷,住处是否有足够的晾衣空间;她长期剪片需要安静桌面,他恢复训练后可能很早睡;两个人饮食要求不同,赛季中不能随意点高油外卖。
这些事情写出来毫无诗意。许澄却看得比任何旅行计划都认真。共同生活不会只由拥抱和比赛胜利组成,还会有训练服堆在洗衣篮里、硬盘占满餐桌、一个人需要休息而另一个人仍在通话。
旧笔记里留下的多是比赛、远行、生日和争吵,很少有一顿普通晚饭。如今那张被圈出的星期二躺在日历里,旁边只有买菜、热饭和第二天早起。
程叙可以在数万人面前进球,却不能在世界杯期间公开牵她的手。她可以进入全世界最大的赛事现场,却必须在他输球时仍保持记者语气。
二月那个星期二,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不必把相处写进审批、错峰与媒体风险里。
许澄给家里打电话时,母亲问她世界杯结束后是否回国休息。
“可能先去欧洲。”她说。
“工作?”
“嗯,驻站一年。”
“你一个人?”
许澄想了想:“开始的时候是。”
母亲没往下问感情,只问住房是否由单位安排、冬天衣服够不够、时差会不会太辛苦。许澄逐项回答,忽然觉得未来并无盛大形状。
它仍然由租房、证件、航班和冰箱里有没有食物组成。
母亲最后说:“别总忙到不吃饭。”
许澄笑:“有人会提醒。”
这句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有人?”母亲敏锐地问。
“等回去说。”
她没描述冠军、求婚或球星伴侣。那些词离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太远。她只想到程叙训练结束后会不会忘记买牛奶,想到自己剪片时他是否会把电视声音调小,想到两个人第一次在街上走十分钟,会不会反而不知道手该怎么牵。
退役传闻在十二月十六日占据所有体育新闻。
节目组有人提议让许澄做一条“球星伴侣如何面对退役”的侧面内容,被唐岚当场否决。许澄也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她与程叙尚未公开讨论具体退役计划,更不能用私人身份替他回应职业决定。
同事转而请她提供程叙过去比赛资料的公开线索。许澄只给出官方数据库,没有补充旧笔记里的青年队细节。私人材料同样可能成为职业诱惑;越是知道,越要决定哪些不能使用。
报道根据程叙的年龄、近期负荷与俱乐部赛历推测他将在决赛后结束国家队生涯。许澄因回避制度未参与专题,只在工作间看见同事准备标题。
“传奇最后一战”“队长是否退役”“冠军或终点”。
每一个词都足够吸引点击。
许澄却更想知道,程叙不再被“最后一次”包围以后,会怎样度过星期二。
她想与一个仍有自己生活、会疲惫、会迟到、也会在某些夜晚不想说话的人共同过日子。
晚间通话里,程叙问:“第二十个晚上到底做什么?”
许澄说:“什么也不做。”
“总得吃饭。”
“热剩饭。”
“我世界杯踢成这样,你请我吃剩饭?”
“俱乐部食堂不能打包?”
“你对球星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程叙又说,训练日的饮食由营养师控制,他可能不能随便吃她热的剩饭。许澄问那他回家做什么,他说至少可以坐在旁边看她吃。
“很浪漫?”她问。
“一般。”
“那还回来?”
“回。”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圈出来的晚上。”
许澄没再追问饭菜。她在日历上把那晚的结束时间往后移了一格。
“你回家以后还要当球星?”
电话那边笑了。
许澄继续说:“你训练,我剪片。谁先结束谁热饭。没有纪念日,没有采访,也不讨论比赛。”
“可以讨论别的?”
“看情况。”
“比如?”
“比如垃圾谁扔。”
程叙沉默两秒:“我开始怀疑这个晚上值不值得圈。”
“可以划掉。”
“不能。”
他回答得太快,许澄又笑。
笑过以后,她说:“我不想每一天都值得纪念。我想有些日子,普通得不用记。”
程叙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别迟到。”
“是你训练晚。”
“我提前回家。”
许澄靠在椅背上,隔了几秒才问:“你知道我说的家不一定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知道。”
“也不一定是我的。”
“那就先找一个能把两个人的钥匙放在同一只碗里的地方。”
许澄后来真的去看了钥匙碗。
驻站住处附近有一家很小的家居店,她在工作结束后经过,橱窗里摆着木盘、杯子和门垫。她没进去,只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最普通的浅色木盘标价很低,旁边写着“玄关收纳”。许澄拿手机拍下,又在发送以前删掉。住处尚未最终确认,程叙手里也尚无一把能放进去的钥匙。
她回酒店后把照片从最近删除里找回来,存进一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那只木盘原本只是普通器物,她却第一次想到,它也许能同时装下两个人回家的声音。
第二天经过同一家店,橱窗里的木盘已经换了位置,旁边多了一只蓝色马克杯。许澄仍没有进去。她在门外站到绿灯亮起,才跟着人群过街。
晚上程叙问她驻站准备得怎么样,她只说在看通勤和设备,没有提木盘。房子尚未签约,杯子也不必提前拥有。
可她开始留意那些原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两双拖鞋能否放下的玄关,能够晾训练服的阳台,餐桌旁有没有插座。它们不比戒指浪漫,却决定两个人能不能在同一间屋里把普通日子过下去。
表格提交前,她删掉了一项“客厅需要足够大”。驻站住房由频道提供,不应该为了一个尚未搬进来的人增加预算。
她改成“需要可折叠餐桌”。工作时可以放电脑,程叙偶尔过来吃饭时,也能把桌面从硬盘旁边腾出两个碗的位置。
修改记录里只显示一次普通的需求调整。
“为什么是碗?”
“我只见过酒店门卡。”
许澄笑了很久。笑完以后,她说:“钥匙别放碗里,出门容易忘。”
“那放哪里?”
“等住进去再决定。”
她其实喜欢这个词,喜欢得胸口发紧。过去八年里,她从未允许自己设想与程叙共享一间屋子;现在他只是随口说出回家,她便已经看见门口并排的鞋、冰箱里他不能乱吃的东西,以及两个人在深夜争谁去关灯。
许澄把这些画面留在电话这端,笑意却藏不住。程叙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答:“在想你会把湿毛巾放在哪里。”
“我不会乱放。”
“你最好是。”
“那你来检查。”
她轻声应了一句:“好。”
许澄没纠正“回家”这个词。
通话结束,她打开日历,把十二月十九日的航班提醒改名为“第一天”。又往后翻到二月那个星期二,将原来的工作标记改成“以后”。
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很普通的词。
她看了很久。
随后闹钟提醒她参加决赛选题会。许澄锁上手机。普通星期二仍在两个月以后,眼前先有一场决赛、数次直播和尚未交出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