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十九个夜晚 小组第一的 ...
-
小组第一的庆祝只多了二十分钟。
音乐被队务关掉以后,更衣室很快恢复成比赛后的样子:称重表贴在门边,冰桶推回治疗区,湿球衣装进编号袋。有人还在笑,有人已经躺上理疗床。淘汰赛对手的资料当晚就会送到房间,刚刚结束的小组赛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太长的余韵。
程叙完成补液,去走廊尽头接了一通电话。
陈放先问他小腿有没有问题,又提醒他,球队同意把原定的家属通话时段换成二十五分钟会面。地点仍是酒店一层的独立会客室,领队和新闻官知情,进出路线分开,时间一到必须离开。
“她到了?”程叙问。
“还在媒体中心。”陈放看了眼时间,“你们两个都说不耽误工作,结果见一次面要开三份行程表。”
程叙转回眼前的事。
回到基地酒店已接近凌晨。队伍从内部通道上楼,程叙先去治疗室做冷水恢复。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两次,他没伸手。理疗师把计时器调到十分钟,问他第二天哪里酸,他照实报了右侧小腿和腰背,没有因为今晚有安排省掉任何流程。
十一点四十二分,他从球员区下到一层。
会客室靠近赛事办公室,窗帘拉着,桌上放着两瓶水。程叙比批准时间早到三分钟,刚坐下,外面的门开了。
许澄穿着工作时的黑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耳机压出一道浅痕。她进门先看墙上的钟。
“就二十五分钟?”
“嗯,现在只剩二十三。”
她把电脑包放到另一张椅子上:“那你还聊天?”
程叙起身,朝她走过去。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在走廊上停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碰对方。直到脚步远去,许澄才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把他带近半步。
他们抱了一下,原本都想很快松手,最后谁也没先动。
程叙身上还带着恢复池的凉意,许澄的额角却是热的。她没问赢球后的感觉,也没让他再讲一遍比赛。他抱紧些,听见她在他肩侧呼出一口气,马上松手。
桌面重新隔在两人之间。
“你带什么了?”许澄问。
程叙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他带来的是俱乐部从十二月下旬到次年十月的完整赛历。联赛、杯赛、欧战、国家队窗口、客场出发日和恢复日密密排在上面,空白比印着字的日期更少。
许澄看完,也从电脑包里拿出自己的排班表。
“你约我见面,就带两张工作表?”
“先看看,咱们有没有时间吵架。”
她笑了,把两张表并到一起。
最初的五分钟,他们只在排除日期。
许澄先定了一条规则:转机不算见面,比赛结束后的车程不算,任何一方只能在另一方睡着以后赶到的夜晚也不算。
“为什么车程不算?”程叙问。
“因为你会在车上睡觉。”
“我可以不睡。”
“然后呢?第二天训练状态不好?”
她已经把那一格划掉。程叙伸手想拿笔,许澄把笔按在纸上,不让他改。
“还有,”她说,“你受伤治疗的晚上不算休息日,我临时顶班结束后的凌晨也不算约会。我们可以见,但不能把每一次硬撑都写成浪漫。”
程叙的手停在桌边。
他在球员时代见过太多被压缩成一句话的付出。带伤上场、连夜赶路、牺牲睡眠,听起来都足够动人,落到身体上,却只是第二天迟到的疼痛和疲惫。
“你这标准够高的。”他说。
“十九个已经不少。”
“还没数。”
“我有预感。”
程叙看她一眼:“你的预感负责赛程安排?”
“负责阻止你作弊。”
程叙的主场比赛后不能保证离开俱乐部,客场前一晚随队住酒店,欧战周中往返,第二天还要恢复。许澄的比赛日从开赛前数小时开始,赛后往往要传稿到凌晨;驻站期间还会临时调去别的城市,周末几乎没有完整休息。
“这一天呢?”程叙指向一月。
“你次日客场。”
“晚上能回来。”
“回来也过十二点了。第二天六点出发,不能算。”
她把那一格划掉。
二月中旬看似有三天空白,程叙提醒她,杯赛赛程尚未确定。三月的国家队窗口属于另一套管理,四月是赛季最密集的阶段。两张纸上不断出现小小的叉,可用的时间一格格减少。
许澄用笔圈下第一个日期时,已经过去十二分钟。
那是十二月底,一个没有比赛的普通晚上。程叙上午恢复,下午训练结束;许澄当天只负责一条赛前连线,理论上能在晚上九点以前离开工作区。
“只能算半个。”她说,“你第二天有训练。”
“完整睡一晚就算。”
“你对于完整的要求很低。”
“对现在已经很高。”
她没反驳,把圆圈画完整。
他们继续向后找。第二个在一月,第三个落到二月。排到五月时,墙上的钟已经走过十七分钟。程叙把不能确定的比赛全部按最坏情况排除,许澄也没把可以临时换班的日期算进去。
十九个圆圈最后散落在十个月里。
圆圈大小不一,有两个被折痕截断,还有一个挤在两场比赛之间,只能画成很窄的椭圆。许澄用笔尖逐个点过去,念日期时没有加任何修饰。
程叙跟着她的手指看。十个月被压在一张纸上,十九个晚上毫无浪漫气息,只两个人各自生活里勉强留下的缝。
“要编号吗?”他问。
“为什么啊?”
“怕你漏掉。”
“漏掉的就不算。”
程叙拿过笔,在第一枚圆圈旁写了一个很小的“一”。许澄没有阻止。写到第三个,她把笔抢回来:“你真的编号?”
“方便执行。”
“我这是谈恋爱,不是排小组赛。”
“十九场嘛,赛制差不多。”
许澄“噗”地笑出来,自己先抬手捂住嘴。门外还有人值班。
程叙把纸从头看到尾。十九个晚上,没有一段连续的假期,没有哪一格足以安排远行。它们夹在训练、航班、直播和恢复中间,有些甚至要等当天工作结束才能确认。
“比我想的多。”他说。
许澄抬头:“你原来想的是多少?”
“零。”
“那你还真容易满足。”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许澄原本放在桌面中央的手马上收回,程叙也把日历翻过去。新闻官推门提醒还有五分钟,只朝两人点了点头,又把门带上。
门合上后,许澄把手重新放回桌面。
她的手指离程叙不到一掌。
程叙伸手,先碰到她的小指。许澄没躲,他就握住。两只手藏在桌沿下面,谁也没说话。
走廊上的脚步折返时,他们同时松开。
许澄低头把两张表收整齐,又将排班表翻到背面,重新核了一遍十九个圆圈。她把其中两个圈改成虚线,说明那两天可能临时加赛;又在一个冬歇期日期旁写下“看航班”。
程叙说:“你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时间又删掉了。”
“还没发生呢,先写准一点。”
“你做什么都这样?”
“工作需要。”
“恋爱也需要?”
“这不是正在试吗?”
程叙很想绕过桌子抱她。门外却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咯噔”压过接缝,声音从远处一路逼近。两个人都坐着没动,直到设备车完全过去。
许澄这才问:“第一个晚上做什么?”
“吃饭。”
“你约人就只会吃饭?”
“还可以……走路。”
“你能在街上走?”
程叙在地图上划掉第三条路线。能在球场被几万人围着的人,想和女朋友走十分钟,先得算摄像头、出口和车停在哪里。
“十分钟吧。”他说,“找条没人的路。”
许澄没笑。她把第一枚圆圈旁边写上两个小字:散步。
时间到了。
新闻官在门外敲门。许澄先背起电脑包,程叙没送她。他们按规定相隔五分钟离开,她走媒体侧门,他回球员电梯。
门开前,许澄把两张日历一并拿走。
“我的那张也带走?”程叙问。
“我再找一遍。”
“还能找出来?”
她站在门边,把纸收进电脑包:“可能不止十九个。”
门关上以后,程叙在原地坐了五分钟。
墙上的钟“嗒、嗒”往前走。程叙没拿手机,也没提前猜她还能从哪里再找出一个晚上。
这五分钟原本只是为了错开离场时间。程叙却把它坐得很慢。
二十五分钟的会面,前后却要用掉两套审批、两条路线和十分钟错峰。他在纸上得到十九个晚上,今晚本身却连送她到电梯都做不到。程叙把许澄用过的椅子推回原位,指尖碰到椅背,接着收回。
安静下来以后,小腿的酸和肋下的疼都回来了。程叙看着桌上的十九个圆圈,第一次觉得“以后”不必先说成一辈子。
五分钟后,新闻官来叫他。
程叙从另一条走廊回到球员楼层。电梯镜面映出他胸前仍没摘下的赛事证件,证件颜色规定他可以走哪条通道,也规定许澄不能走进哪里。
十九个晚上被她收进电脑包,也把他接下来十个月的等待一并带走。
回到房间,队友已经睡下。程叙把湿发擦干,按队医要求记录疼痛和睡眠时间,接着才打开与许澄的对话。
她没发消息。他也没问是否安全到达。会客室到媒体酒店有固定车辆和工作人员。
程叙把手机放在床边,十九个圆圈却在闭眼以后仍清楚地浮出来。
回房以后,他反复想起第一个圆圈旁边那两个字。
散步需要一条不被认出的路。程叙打开地图,沿俱乐部训练基地附近一条条往下看,商业街太亮,河边冬夜风大,住宅区又不适合陌生车辆久停。
他看了十分钟,最后没有收藏任何路线。二月以前,城市可能封路,训练时间也会改变。许澄写下的是散步,不是一份必须执行的行程。
两张日历摊开时,许澄的膝盖偶尔碰到他的。最初她还会避开,后来就停在那里。隔着衣料的一点温度比十九个圆圈更具体,程叙几次想伸手,最后只把笔握得更紧。
程叙圈到第十九个夜晚,问:“十九次够不够让我学会你早晨喝什么?”
“不够。”
“那怎么办啊?”
许澄把笔递给他:“以后继续找。”
他握住笔,也握住她没有收回的手。日历上的圆圈只是最低限度,他们都还想要圆圈以外的日子。
程叙关掉地图,给那一天留出空白。和一个人并肩走十分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反而已经有了未来的形状。
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