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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梦境,开店,不速之客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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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把那张素描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叶锦云那本《工人运动简史》下面。
想了想,又抽出来,拿笔在那人脸上添了两撇小胡子。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这回画的是另一个人——
长发束髻,浓眉深目,气质冷峻。穿着一件深色短打,袖口束紧,肩背笔直。
英武中带着几分笨拙的沉稳。
江小白觉得有趣,明明是画的宋人,却隐隐有陆司令的影子。
画完郭靖,又在旁边画了个黄蓉——歪着头,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前,杏眼明亮 ,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正是两人在张家口初见、黄蓉换回女装之后,舟中并肩看风景的那一幕。
她搁下笔,把画举到灯下看了又看。
恍惚间,仿佛画里并肩坐着的是她和陆沉云。
她想,他们此刻也像画中人一样,同在一叶扁舟上。
只是载着他们的不是张家口的碧波……而是这风雨飘摇的乱世。
江小白把画仔细收好,打算明天找沈秋婷要个相框,裱起来。
然后把画搁在枕头边,躺下来,侧过脸正好对着画里两个人并肩坐在船头。
以前枕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今晚只有一幅画。
江小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碰了一下,忽然想起陆沉云从前跟她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吵了一架后——她从画展见过林秀行回来。
陆沉云半是自嘲半是认真,说自己想过放她走,可他做不到。
他也害怕自己变成嫉妒的奥赛罗,怕她被别的男人哄走。
他说不会伤害她,但可能会杀了那个男人。
她当时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才不怕什么妒夫。
咦?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儿呢?
江小白不自觉有点心虚,转念又觉得实在不必。
她侧头盯着画纸上并肩的人影,心想:
明天拿去裱的时候,顺便问问秋婷姐有没有檀木的框子。
她闭上眼,本以为会一夜安睡,没料到后半夜竟做起了乱糟糟的梦。
第二天上午,江小白强打精神去前院找王参谋。
昨天那两个跟丢的卫兵被关了禁闭,她是去替他们求情的。
江小白一路走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凌晨的梦:
傍晚那条暗巷,陆沉云一身郭靖的装束,冷着脸笔直站着。
对面是扮成欧阳克的周焱。
两人没说两句话就动了手,周焱以折扇为武器,暗藏暗器;陆沉云则抬手使出了降龙十八掌。
她一身黄蓉装束站在边上看得心头发紧,急得脱口喊:“你们不要再打了!”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晃。
江小白猛地惊醒,一看时钟才凌晨两点半,之后便再也没睡着。
王参谋的办公室在作战室隔壁,墙上挂着防区地图,桌上摊着值班表。
他把两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听完江小白的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五姨太,这不是小事。
他们俩跟丢了你,放在战场上就是失职——马虎大意,是要害死战友的。
记过、关禁闭、反省,一样都不能少。保镖也要换人。”
江小白还想再说两句,王参谋已经把值班表拿起来了。
她只得作罢,又问那几个流氓审得怎么样了。
王参谋搁下值班表,说警察局来过电话,审过了——那几个是附近混的泼皮,有一点帮派和官方背景。
不过这次审下来,倒也没有受人指使,就是看她穿得好,单纯见色起意。
江小白没有全信,可也只能如此了。
王参谋又说:
“这几个王八蛋干这种强拐妇女的事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没人追究,是因为有人护着。
这回撞到咱们枪口上,他们背后的人也不敢保了。
过去的案子全翻了上来,数罪并罚,一个也跑不掉。
等着吃枪子儿吧。”
江小白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儿啊!得赶紧回去告诉春桃。
小丫头昨晚上害怕得睡不着,半夜抱着枕头来敲她的门,睡梦里还在抽抽。
这下好了,坏人要被枪毙——
今晚,春桃应该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端午节前两天,沈秋婷还是没搞到广和楼的戏票。
也没心思搞了。
许如茵天天念叨,沈秋婷只当没听见。
她整副心思,全扑在另一件事上——汉服店要开张了。
灯市口大街一溜铺子,全是灰扑扑的模样。
老绸缎庄挂着旧布幌子,风一吹就掉碎屑。
洋服店门面油乎乎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
普通成衣铺更是黑黢黢的,站在外头根本看不清内里。
唯独新挂牌的昭华阁,往街边一立,瞬间格外扎眼。
黑底金字的招牌闪闪发亮,超大玻璃橱窗擦得比镜面还干净。
黄铜包边的门框锃亮无比,太阳底下一晃,直泛金光。
店内挂着水晶吊灯,暖融融的光线洒遍每一个角落。
原木展架摆得整整齐齐,地面花砖一尘不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从门头样式、灯光布置,到店内格局摆设,全是江小白一手设计。
凭着现代的装修眼光,在这民国街头堪称降维打击。
整条街,乃至整个燕京,都找不出第二家这般布灵布灵、气派又精致的店面。
路过的行人全都看呆了,扎堆围在橱窗前不肯走。
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光鲜亮眼的铺子。
一眼望去,满街暗淡,唯有昭华阁流光溢彩,夺尽了目光。
开张这日,因时局已变,陆沉云和张季良又都不在,老太太说低调些好。
沈秋婷便只提前在《燕京新报》上登了个小广告。
当天一早,一家子女眷连老太太都出了门。
王参谋派了二十个卫兵保护,前后左右护卫着三辆马车。
丫鬟婆子也带了十二个,跟着车走。
春桃也在里面,穿着江小白提前给她订做的一件荷叶领小衫。
她喜气洋洋地挤在佣人队伍里,踮着脚尖露出大半张脸。
到了店门口,老太太带着女眷们下了车,先剪了彩。
四周围了些看热闹的路人,被卫兵们礼貌地拦在外围。
因店里空间有限,仆人们也留在外面,帮着维持秩序。
沈秋婷让人在门口放了几挂鞭炮。
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就算开了业。
进了店里,老太太换上一身明制二品命妇服。
真红大袖衫上金绣云霞翟纹,深青霞帔垂至膝下。
底端缀着钑花金坠子,随她转身轻轻晃荡。
头上那顶翟冠,冠顶簪着两只点翠金翟,翠叶珍珠沿冠沿铺开。
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老太太对着落地镜左看右看,嘴上说“像戏台上唱大戏的”,手却一直在摸袖口那圈金线翟鸟,摸了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针脚。
董淑在旁边说这针脚比老太太当年嫁衣还密。
老太太啧了一声,说那哪能比,手却一直没有从袖子上放下来。
许如茵穿了一身鹅黄襦裙,拉着孙曼青在镜子前面转圈,说大太太这身月白配银簪也太素了,孙曼青没理她。
沈秋婷自己换了身绛紫褙子。
董淑本来不好意思穿,被老太太瞪了一眼,换了身藏蓝对襟袄,害羞地跟紧老太太。
江小白换了一身齐胸襦裙。
浅桃粉色的上襦,领口绣着同色缠枝花纹,袖口拼接米白纱衬里。
下裙是雪青色,从裙腰到裙摆由浅入深渐变。
腰线比寻常襦裙高出半寸,走起路来裙摆不拖地。
倒像是一汪水在脚面上漾开。
沈秋婷提前约了一位摄影师。
全家女眷在大厅合了张影——老太太端坐正中,身后站着一排穿各色汉服的媳妇们。
江小白站在老太太右手边,难得没在心里刷弹幕。
安安静静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正拍着,门口铃铛响了一声。
那铃铛是沈秋婷特意让人从上海捎来的西洋货,黄铜壳子,声音清脆,门一推就叮铃铃地响。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一身藕荷色洋装,臂弯里挽着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炭灰色西服,衬得身形格外挺拔,头发梳得整齐。
站在年轻女人身侧,倒像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
江小白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当场愣住——
竟然又是周焱。
上次见他,还穿着灰扑扑的长衫站在巷子里打流氓。
今儿换了这身行头,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