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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当众讲话,暗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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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队伍从北大红楼前的空地上出发。
起初还像一条缓缓淌开的灰蓝色河流,沿街向前——
不断有人从路边跑出来汇入其中。
有学生,有教员,有穿棉布长衫的年轻职员,也有臂上挽着菜篮子的妇人。
他们不是事先约好的,是看见旗帜,听见口号,便放下了手里的事,一言不发地走进队伍里来。
口号开始时还有些散乱,渐渐汇成了同一个节拍。
“抗议日军暴行!”
“还我山东!”
“抵制日货!”
“惩办凶手!”
空气被声浪劈开,头顶的电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路边的茶摊伙计停了倒茶的手,拎着长嘴铜壶就那么愣站着。
拉洋车的车夫把车靠在墙根底下,翘起车把,勒低了草帽檐,看不清表情,可脖子上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有人从二楼雕花木窗里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飞快关了窗。
也有人干脆推开窗,把半截身子探出去,冲队伍的尾巴喊了一声好。
巡警站在巷口,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神色紧张,却没有上前阻拦。
许如茵一路死死拽着江小白的胳膊,不时踮起脚往队伍前面看。
布鞋底子磨在青石板上,发出急急的嚓嚓声。
她凑到江小白耳边说:
“前面好像有人在演讲。”
队伍走到东交民巷附近时,气氛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一个女学生跳上路边临时搭的木箱讲台,藏青色的学生装上满是折痕,嗓子已经喊哑了,却还在拼尽全力往人群里送话。
“日军在济南杀人了!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被杀了!我们还要沉默吗——”
她喊到一半,声音忽然劈叉,像一块粗陶裂了缝。
人群刚要骚动,她猛地站稳脚跟,顺手把身后最近的那个人一把拽上了台。
那个人,正是江小白。
江小白一低头,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几百张脸仰着看她,有愤怒的,有紧张的,有眼角泪痕还没干的,有双唇紧抿强忍着的。
方才在下面喊口号时那股沸腾的热血,忽然被这一片寂静浇了个半凉。
江小白不是没见过场面。
她是写过爆款小说、笔名登在报纸头版的江砚声与知春先生。
可写稿是关起门来写的,字是一个一个从笔尖描出来的。
没人催,没人等。
更没人拿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
而现在,几百双活生生、热辣辣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江小白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
平时在府里跟老太太斗嘴时机灵百出,对着司令也能牙尖嘴利——
此刻本事反倒跑得无影无踪。
短短几息之间,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细碎的“谁呀”“怎么不讲话”,顺着人缝钻进她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气,晨风裹着煤烟和泥土味儿灌进喉咙,凉冽刺骨。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怯意,缓缓开口。
“日军在济南的暴行,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
江小白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两句过后便彻底稳下来,字字清晰,送得很远。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单是为济南死难的同胞哀悼——
更是要给日本军国主义,一笔一笔,把血账记上。”
人群中一片沉静,有风从使馆区的槐树梢掠过,带下几片枯叶。
“有人在报纸上登文章,劝咱们冷静。”
江小白的语气忽然一转,微微扬起下巴。
“他们说,日本军部的暴行,不该迁怒于普通日侨。
他们说,抵制日货会阻挠外交交涉。”
下面顿时起了骚动,有人低声怒骂,有人死死握紧了拳头。
江小白提高了声音:“我倒想问一句——哪一个‘普通日侨’?
你们在北平开铺子做生意的日本商人,他们不向日本政府缴税吗?
你们开在中国土地上的那些工厂,剥削中国工人创造的利润——
难道没有换成军费,一船一船运回日本吗?!”
她扫了一眼台下,几百张脸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死寂,是一语戳中要害后,全场短暂的屏息。
江小白清楚,这番话,打中了所有人的心结。
她没有停顿,声调放缓,分量却愈发沉重。
“我们的同胞——在座的、路边的、在铺子里、在车上的同胞——”
“1923年,日本关东发生大地震那年,中国人集体捐款,捐了多少?
多少人自己吃不饱饭,依旧倾囊相助。
中国人不记仇,看见旁人受难,心底总是柔软的。
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
江小白顿了顿,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使馆区灰扑扑的旗幡,还有远处瓦灰色的天幕。
“可是善良,不代表任人宰割。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
她右手悄然抬起,紧紧攥成拳头,仿佛握着一杆无形的猎枪。
“有猎枪!!”
最后三个字猛地迸出,江小白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紧,血气翻涌。
台下的宁静只维持了一秒,随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汹涌的声浪,如同决堤河水般轰然炸开。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放声怒吼,还有人将帽子高高抛向半空。
许如茵挤在人群里,用力跳着挥手,眼眶早已通红。
江小白站在简陋的木箱讲台上,风撩乱她额前碎发,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裙摆轻轻晃动。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缕恍惚——
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黑白纪录片里,是否也曾定格过这样一幕,一个和此刻的自己一样,奔走呐喊的身影。
街对面灰砖小楼的二层窗口,几道深色人影静静伫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游行队伍。
其中一人听得情绪激荡,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抵在窗框上,压着声音感慨:
“这姑娘说得太好了,字字见血,条理分明。我都想下去同他们一道呐喊。”
身旁同伴扯了扯帽檐,语气平淡不以为然:
“学生游行的论调,你又不是头回听,何必这般动容。”
窗口正中的男人始终沉默,并未接话。
他身着深灰色棉布长衫,旧礼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鼻梁挺直,唇线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敛。
他身形清瘦,落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唯独左手格外惹眼——
小指自第二指节截断,断口套着磨损发亮的黑色皮指套。
周身不动如山的姿态,是岁月与险境打磨出的沉稳。
身旁两人还在议论台上的女子,夸赞如今的青年女子胆识过人。
男人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笑意无关旁人的夸赞,像是心底某根弦被悄然触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木箱之上那道身影上……
江小白尚且浑然不觉,一道暗藏深意的视线,已将她牢牢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