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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出逃遇兵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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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和春桃在巷口雇了两辆黄包车,直奔城门口。
出城门的过程顺利得反常。
守城的兵正换岗,新来的那个打着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
包袱都没查,挥挥手就让她们过去了。
黄包车一路拉到城外官道边。
江小白扶着春桃跳下车,转头雇了辆往天津去的骡车。
赶车的是个脸膛晒成深酱色的老把式,鞭子甩得啪啪响,一路絮絮叨叨。
说今儿日头好,今年春麦收成差不了;又念叨拉车的骡子,比不成器的亲儿子还省心。
春桃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晃着脚。
从出府就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往江小白身边凑了凑,贴着耳朵用气声说,笑意都快飘出来:
“小姐,咱们快成功了。”
江小白没说话。
只把装珍珠耳坠的小布包从衣襟里掏出来,攥了又攥,最后塞进了包袱最里层。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天津住一宿,次日搭太古洋行的客轮去上海。
到了先在法租界找小旅馆落脚,再给廖主编写信,改稿子的邮寄地址。
天津的药铺几点关门,晕船药得提前吃,船上人杂要看好包袱。
这些都想完,她甚至分了点心思琢磨更远的事。
上海的小公寓窗户朝南,窗外种点什么好?
法国梧桐看久了腻,夹竹桃有毒,还是种一株腊梅吧。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鞭炮,是枪。
远处先传来几声零碎的脆响,随即密了起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骡子先受了惊,那畜生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车掀翻。
老把式一把攥紧缰绳,脸唰地白了。
“不好——是散兵!”
江小白回头去看。
远处官道上涌来一队骑兵,黄土烟尘滚滚而起,像一面扯破的旗,从地上铺向天边。
骑手们穿的是国军军装,队伍却散得毫无建制。
有人把军帽反扣在脑后,有人敞着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汗衫。
马鞍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布包袱,有的皮松了,颠出半条女人的绸裤,掉在尘土里,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骑手看都不看一眼。
络腮胡子的兵肩上搭着两匹绸缎,花青、桃红的缎面,在黄土里格外扎眼。
旁边瘦高个儿手里捏着只女人的绣花鞋,举在头顶晃来晃去,嘴里喊着什么。
风把声音撕成碎片,只隐约听见“娘们儿”“值钱”几个字。
还有人腰间别了五六个水壶,马背上驮着半扇不知从哪家抢来的猪肉。
血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淌,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暗红的长痕。
马蹄声、呼喝声、鞭哨声混成一片,烟尘裹着人,往前滚滚压过来。
不是行军,不是追击。
是一群丢了长官的兵痞,正拿老百姓的东西,填自己下一顿的肚子。
赶车的老头吓得鞭子都脱了手,连声说昨天就听说有溃兵流窜到这边,专劫过路的。
他调转车头想往回跑。
来不及了。
已经有骑兵注意到了这边,有人朝空中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里撕开一道口子。
骡车还没调过头,官道前后已经涌出了更多乱兵。
江小白和春桃被卷进了逃难的人流里。
沿路逃难的百姓、挑担子的小贩、赶集回家的农人,所有人都在跑、在喊、在挤。
有人被踩掉了鞋,光着一只脚还在往前奔。
抱孩子的女人跌倒了,孩子从怀里滚出去,她尖叫着扑过去,差点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
挑萝卜的老汉筐子翻了,萝卜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他蹲下去捡,手背上挨了好几脚。
哭声、咒骂声、马蹄声、枪声绞在一起。
整片旷野,像一锅被踢翻的沸水。
江小白死死攥着春桃的手,被挤得脚不沾地。
她看见一个骑手从身前三丈远的地方驰过,马镫差点甩到她脸上。
那人军靴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渍,靴底磨得只剩半边。
她低着头,把春桃往自己身后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被马踩死,别被兵看见。
她们被人流冲到了路边。
骡车走不了了——轮辐被石头磕断了。
赶车老头跳下来,不管骡子和车,自己挤进人群跑了。
路边有一家老旧的车马客栈,门楣上挂着块被风雨洗褪色的木招牌,字早看不清了,只依稀辨得出一个“老”字。
门板倒是齐全,可门轴歪了,两扇门合不拢,留着一道尺把宽的缝。
门口蹲着两个惊魂未定的路人,抱着包袱,脸埋在膝盖里。
江小白拉着春桃,侧身挤进门缝。
屋里已经挤满了被溃兵堵回来的人。
抱小孩的妇人缩在墙角,扛包袱的老汉蹲在桌板后,穿灰布长衫的生意人蹲在角落低声骂“兵痞”。
还有两个赶路的学生埋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掌柜是个驼背老头,缩在柜台后面,像是见过太多次了,不哭也不喊,只捏着柜台边,叨叨“又来了,又来了”。
有人说城里也在戒严,正在抓人。
穿灰布衫的老头缩在墙角,拢着袖子跟旁边人嘀咕:“奉天大帅府直接下的令,抓什么‘过激党’——咱也不懂啥意思,反正警察挨家挨户搜。
念过书的、跟学生走得近的,一绳子捆了往卡车上扔。”
扛包袱的伙计接话:“可不是嘛!昨儿夜里东城抄了好几家。有个教书先生翻墙跑了,他老婆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当兵的一脚就把门踹塌了。”
穿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插进来:“上海那边才叫真的乱——工人纠察队的枪全被缴了,法租界外面站满了兵,街上躺着的比站着的还多。”
江小白只抓住了几个零碎的词:缴了械、法租界外全是兵、挨家挨户搜。
天津还没到,上海也乱了。
她计划里的每一步,都在被现实提前碾碎。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睁开眼,把那些碎掉的计划一块一块从脑子里清出去。
天津不能去了,上海暂时也不能去。
今晚必须在这里过夜。
天亮之前,必须想出新路线。
春桃拽了拽她的袖子,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小姐,我……我想解手。”
江小白看了她一眼,起身去问掌柜。
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后院努了努嘴:
“茅房在后院,左拐,挨着柴房那间——人多,得排队。”
两人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更破,青砖地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碎瓦片和几截烂木头,墙上爬着一片干枯了的牵牛花藤,灰扑扑地蜷在墙头。
茅房门口果然排着队,三四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等。
最前面一个胖大婶刚从里面出来,捂着鼻子跟后面的人抱怨:
“里头比猪圈还脏,踩都踩不进去。”
轮到她们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
春桃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往里探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江小白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泥泞不堪,踩上去滑腻腻的。
墙角堆着不知谁丢的破布和碎瓦片,空气里一股子沤了不知道多久的酸臭味。
苍蝇嗡嗡地绕着房梁打转。
春桃捂着鼻子退出来,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
“小姐,这怎么蹲得下去——”
江小白瞥了眼茅房,又扫过柴房旁那丛半人高的枯草,心里一盘算,低声道:
“找个偏僻地方得了。
反正又不是大号——就缺德这一次。”
说着双手合十,闭着眼飞快念了句“掌柜的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