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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夜醒寒庭 ...

  •   燕京的秋天,冷得早。才过了八月十五,夜里已经有了霜意。院子里的青砖地一到黄昏便泛起潮气,踩上去湿漉漉的,像是刚刚哭过。

      江小白是被一捧冷水泼醒的。

      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姨太!您可算醒了!!”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小丫头片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个小茶杯,杯底还晃着两片没倒干净的茶叶。
      表情惊喜交加,像是看见了诈尸。

      江小白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诈尸。
      不太吉利,但很准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太细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手背上有好几处红红的冻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翻过手腕,腕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成色不好,表面有些发乌。
      内侧刻着两个字。

      她凑近了看。

      小白。

      江小白。上辈子叫这个名,这辈子还叫这个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铜盆里的水珠沿着她的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五姨太?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小丫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没事。”江小白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叫什么?”

      小丫头愣住了,眼眶一下红了。“您连奴婢都不认识了?奴婢是春桃啊!”

      “别哭。刚醒,有点懵。”

      春桃松了口气,转身去倒热水。
      江小白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后背凉飕飕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还是她自己的一张俏脸,但其实不是。
      嘴唇干裂,脸颊微微凹陷,皮肤更光滑紧致。

      她闭上眼。昨晚在出租屋里改稿,改到凌晨三点,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她一个写网文的,写了十年,勉强够付房租。没养猫,没谈恋爱,社交圈子小到能在微信里凑一桌麻将都不够人。
      活得像一个账号,不像一个真人。

      然后一觉醒来——人换了,时代也换了。

      热水端来的时候春桃又絮叨上了,说您昏迷了一天一夜,荷兰大夫来瞧过,说是风寒加体虚。
      江小白没细听,脑子里还在急速运转。
      先摸清情况。这是她前世扑街十年攒下的唯一一条生存法则——
      开局多恶心都不要紧,稳住。

      喝了两口热水,嗓子松了些。
      春桃又给她换了一身干衣裳,她由着丫鬟摆弄,脑子里已经自动切到信息收集模式。
      她耐心地套春桃的话,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府里都有谁,管事的是谁,老太太住哪个院——
      春桃答得顺溜。
      然后她试探着问娘家。

      “我娘家人呢?我病了他们来过吗?”

      春桃手里叠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来。老太太派了人去知会过,大少爷说知道了,连个回话都没给。”

      江小白心里打了个问号。
      又问大哥是做什么的,春桃含含糊糊说大少爷在家闲着呢。
      再问爹娘,春桃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早就没了。老太爷……老太爷几天前刚殁了。”

      早死的妈。刚死的爹。

      她又试探着问了一些细节,春桃刚开始还答,后来就低下头去了。
      江小白觉得这丫鬟好像是怕她伤心,有意不多说,便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她挪了挪腿,想下地走走。
      刚撑着炕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春桃一把扶住她,唠唠叨叨说您别逞强身子还没好利索。
      她没理,扶着炕沿慢慢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梳妆台前停下来。

      梳妆台上空荡荡的。一面旧铜镜,一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一个首饰盒。

      她打开首饰盒。

      空的。

      连个银耳挖子都没有。她盖上盒子,又打开看了一遍,确实是空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红楼梦》里尤二姐进贾府,也是首饰被收走,也是寒碜得不像话。

      “春桃,我首饰呢?”

      春桃正收拾炕上被弄湿的被子,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您忘啦?都……都给大少爷了。”

      “不是您自己要给的嘛?大少爷来了一趟,说他手里紧。您把首饰全给他了……”

      春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司令回来了要是知道您把首饰都贴了娘家,也不知道会怎样……”

      司令?!

      江小白心里那台弹幕机忽然亮了屏。

      原来这个府上的主人是个军阀。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军装、大檐帽、两撇胡子,大概是个腆着肚子的老头子。

      “春桃。”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司令……年纪大吗?”

      春桃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蛮老的。”

      江小白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想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铜镜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她还想再问点儿什么,春桃已经抱起褥子往外走了。

      江小白一个人坐到梳妆台前,又打开首饰盒,看了一遍。

      空的。

      全贴娘家了。

      春桃端着饭回来的时候,江小白回了炕上坐着。

      晚饭是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

      她掀开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就这个?!”

      春桃嗯了一声,小眼神儿直往一旁飘。

      江小白拿起筷子,拨了拨白菜。

      心里有一台弹幕机开始动了——这么素?是份例被克扣了?

      不受宠的姨太太在后院就是块破抹布,谁都能踩一脚。

      她写过这种情节,宫斗文里常有,不受宠的妃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又仔细端详春桃。

      春桃垂着眼睛不敢看她,手指头揪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江小白心里那台弹幕机又动了一下——这丫鬟是不是也被警告了?不许跟我多说?她思绪开始往更坏的方向飘。

      不受宠的姨太太。

      空首饰盒。

      素饭。

      丫鬟支支吾吾。还有什么?

      哦,还有那个老头子。

      军阀老头子,年纪一大把,娶了五房女人。

      今晚点谁的灯?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放起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画面——

      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大红灯笼一挂,今晚就是你。

      老嬷嬷跪在地上,手里抡着俩棒槌,一下一下地捶脚。

      颂莲坐在炕沿上,脸上那种忍耐的、咬着牙的表情。

      江小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居然也成了要被捶脚的人了。

      不对。等等!

      她猛地回过神来。

      梦里的男人是年轻的、清冽的、让她身体发软的。

      可现实里等着她的,是个妻妾成群、年纪能当她爹的老军阀!

      她做了这样一场梦,醒来却要去伺候一个老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比春桃泼的那杯凉水还冷,从头顶直直灌下来。

      “春桃……”

      春桃抬头。

      江小白语气平淡,但手指在筷子尖上悄悄攥紧了一下:“司令今晚——会不会点灯?”

      春桃愣了一愣,随即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五姨太您放心,司令在天津出差呢,少说还得小半个月才回府。”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是司令不在,不然您病成这副样子,还昏睡着叫不醒……要是让司令知道了,可怎么好?”

      江小白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面色平静,心跳却像从悬崖边退了回来。

      手指在筷子尖上松开,又悄悄攥紧了一下。

      还好。不用今晚。

      还有时间。

      她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

      脑子里那台弹幕机却还在转——春桃刚才说“不然您不会这样”,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病着,怕司令怪罪下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往下想。

      也不敢往下想。

      吃过饭,春桃说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新妇进门头几个月,每日早晚都要去问安,这是规矩。江小白还没搞清楚情况,有点不太想去。
      但春桃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厚衣裳。
      她只好站起来,让春桃给她裹上一件半旧的棉袄。

      老太太的院子在后院正中间,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门前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簌簌地响。
      廊下站着两个穿灰布袄子的婆子,正凑在一处咬耳朵,见了她来,声音便低了下去,只用眼角余光一路把她送上了台阶。

      还没掀帘子,檀香味就飘出来了。门帘是藏蓝粗布的,挂了一层夹棉里子,春桃替她打起来,她低头进去。
      迎面是一架紫檀雕花座屏,绕过屏风,暖气扑面而来。

      正房三间打通了,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靠窗一盘大炕,炕上铺着半旧的猩猩毡,老太太盘腿坐在炕桌左边,精瘦,藏青色褂子,佛珠捻得稳稳的。
      身后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鬟,手里捧着一盏盖碗茶,茶盖掀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炕桌右边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一件石青色棉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低着头纳鞋底。
      针脚又密又匀,鞋底子大得像男人的码。
      长脸,厚嘴唇,皮肤粗糙,笑起来倒是一团和气——
      这就是二姨娘董淑。
      春桃跟她提过,董淑其实是司令的童养媳,后来司令娶了大太太进门,给了她一个二姨娘的名分,实则连一天夫妻都没做过。
      家里上上下下一直把她当成大姑姐敬着,这么些年都跟着老太太过。

      江小白心想:这司令是个渣男无疑了。青梅竹马的童养媳,贬妻为妾。
      二姨娘看着四十岁左右,司令应该不比她小几岁,估摸着也有三十七八了。妥妥一个快要成老登的中登。

      炕沿西首的椅子上坐着三姨娘沈秋婷,二十七八岁,白净脸,杏核眼,长得很是精明漂亮。紫红色缎面袄裙裹着窈窕的身段,腕子上戴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比江小白那只银镯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养得白白胖胖,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正揪着他娘的衣襟玩。
      这是司令唯一的儿子。
      沈秋婷生得出儿子,在这个深宅大院就有人愿意捧她,丫鬟婆子也都高看一眼。

      沈秋婷身边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二十岁不到,水红色的洋绉夹袄,衬得她唇红齿白。下巴还带着点婴儿肥,画了浓妆也遮不住那股子水灵灵的青春气。这位应当就是四姨娘许如茵了。
      春桃说她进门五年了,以前是个戏子,最受司令的宠爱,司令一个月有四五天都歇在她屋里。
      只见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却骨碌碌转着,把江小白从头扫到脚,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江小白心里更是大声尖叫——天啊,司令这个渣男老中登,是不是人啊!这女孩嫁进门的时候最多不过十四五岁。
      他怎么下得去手!

      江小白站在座屏前,那两双眼睛——
      沈秋婷的,许如茵的——同时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不算冷,可也说不上善意,倒像看猴戏。
      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衣裳哪儿不对?
      脸上沾了东西?
      还是原主这副落魄样子本身就够她们看一出好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霜夜醒寒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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