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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别与启程 古刹的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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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的信上写的是"广汀",在关岭以北更远的地方,靠近北国边境。
信中说事涉重大、不便多言,要他速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也许是出于对师兄秘密的保护,也许是——他不想让洛月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关岭?"洛月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
月光从洛月肩头滑落到膝上,他的侧影在水光月色里显得轮廓柔和而遥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我呢,应该是去倾城。无痕公子办的不夜宴,今年请帖送到我手上了,不去不太好。"
"去做生意?"
"差不多。"
差不多。
风尘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掂了掂,也没再追问。
两人就那样坐在亭子里,肩并肩地看着江面,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芦苇簌簌地响。
远处河对岸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声,咚——咚——,沉沉的,被风拉长了又揉碎了。
洛月不知什么时候把锦扇搁在了膝上,双手交叉搭着,指尖微微发凉。
风尘余光扫到他在搓自己的指节,想了想,把自己一直揣在袖中的那枚暖玉递了过去。
那是他师父给的,说冬天护手用的。
洛月偏头看了那玉一眼,又看了风尘一眼,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风尘的掌心,也是凉的。
风尘起身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洛月,那人正慢慢把暖玉收进怀里。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月色把两条路分开在身后,一条向北,一条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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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风尘就出了关河镇的北门。
他走得很早,早到街口的馄饨摊子还没生火,早到东边天际那层鱼肚白才刚裂开一条缝。
他牵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小的行囊,拾仟悬在腰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那扇熟悉的窗——窗关着,帘子垂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洛月应当还没醒。
他多看了那扇窗两息,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北面的官道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像在心口上敲。
他出镇之前拐进一条小巷又折了出来,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放心地催马快行。
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以前从不觉得对谁隐瞒行踪有什么不对,行走江湖的人,哪个身上不揣着三四件不能对人说的事?
可那个人是洛月,昨夜坐在亭子里把暖玉收进怀里的时候,指节微凉的触感还留在他掌心里。
风尘在马背上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古刹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事涉重大,不可外传。
连九云月那性子,都安安分分地蹲在广汀等着了,这事儿小不了。
他紧了紧马缰,让马从快步换成小跑,两侧的树影开始往后急掠。
整整三天,他白天赶路,夜里找沿途的野店或破庙歇脚。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抵达了广汀。
广汀比关河镇小得多,乍一看不像个镇子,倒像一处被北国山势藏起来的秘密隘口。
镇口两排老榆树,枝桠虬结,叶子被北风吹得翻着灰白的背面。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穿的多是皮袄和厚布衫,和中原的穿戴大不相同。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牲口鬃毛和干草的气味。
古刹信里说的地方,在广汀城北,一条窄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酒肆。
门脸不过一丈宽,门楣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旧匾,写着"此间酒"三个字,笔画瘦硬锐利,倒是很衬这家店的格调——越往里走越窄,越窄的地方越藏得住人。
风尘把马拴在巷口的枯树干上,推开了酒肆那扇半掩的木门。
一股热腾腾的酒糟和葱油饼的香气扑面而来。
酒肆里只坐了两三桌人,都是本地打扮,没人抬头看他。
角落里,一身墨色衣袍的古刹正抱着剑靠在墙根上。
他脸上那种常年不化的冰霜,在看见风尘从巷口拐进来的那一瞬,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半皱,嘴角从下撇变成了平直。
换作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风尘跟他同门多年,知道这已经算古刹式的大笑了。
"来了。"古刹说。
"嗯。"风尘走过去,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古刹侧身推开门,风尘跟在他后面钻进最里面一间,用粗布帘子隔开的小间。
九云月正撑着脸坐在桌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束,散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垂到桌面上。
他穿了一袭大红色的暗纹锦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那双桃花眼本来是半眯着的,听见脚步声便睁开了一条缝,星辰一样亮的瞳仁在昏暗的烛火里闪了闪,红唇弯起来,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风师弟你总算来了,"他坐直了身体,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风尘的方向推了推,
"再不来,你师兄我就饿死了。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我三天吃了六顿葱油饼。"
风尘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拈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同门多年,他早就悟出一个铁打的道理:九云月的话,听着玩可以,当真你就输了。
这人三天吃了六顿葱油饼、把自己说得跟落难似的同时,他那张脸上连一丝风霜色都没有,皮肤白得比桌上的瓷碟还光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饿死?他怕是连半夜爬起来,往脸上敷蛋清的心思都有。
古刹在风尘旁边坐下,冲帘子外面扬了扬手,小二应声端上来一壶热酒和三碟菜:一盘酱牛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碗炖得烂熟的羊杂汤。
菜色确实寒酸,可在北国边境的小酒肆里,这已算是体面了。
古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着没喝,先开口问风尘:"武林中可有异动?"
风尘挟了块牛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道:"侠榜已经出了,各派倒是安静得很,我一路向北,并未见到其他门派的人。"
九云月把玩着手里那只粗瓷茶杯,低头看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说得很随意,"没看到不代表不会来,还是小心些好。"
风尘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四周。
酒肆里那几个本地人正埋头吃喝,没人往这边帘子里张望。
墙角的炉火烧得正旺,柴火噼啪响着。风尘压低了声音:"古师兄,你这三个月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古刹放下酒碗,双手搁在桌面上,声音也压到了,只有对面两人能听清的程度:"滕罗刀。传说中那人用过的刀。当年那人兵败之后,滕罗刀便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朝廷收了,有人说被某个世家藏了,也有人说早就毁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沉,"但我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个人——沈垣。他原是沧澜派的长老,十年前突然辞去长老位,隐姓埋名到了广汀外的水泽村,一住就是十年。按年岁推算,那人兵败那年,沈垣恰好刚进沧澜派。他一定知道什么。"
风尘拿起酒碗喝了一口,北地的酒烈,辣得嗓子眼发紧。
他缓了口气才说:"所以你叫我过来,是觉得沈垣手里握着滕罗刀的线索?"
"不止是线索。"古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怀疑滕罗刀就是被他藏起来的。"
九云月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抱着手臂往后一靠:"那老头躲了二年,现在水泽村也不安全了。
风师弟你过来之前,我观察了他五天,每隔三天他就要进一次山,说是采药,可他每次回来的时候背篓都不满。一个卖药为生的人,进山三天背回半篓子草?骗鬼呢。"
风尘低头想了想。
古刹行事向来稳妥,他既然花了三个月把线索追到这里,那八九不离十。
"明天去会会他。"风尘把酒碗搁下,"先摸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