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妄想 一条没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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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念卿是被梦惊醒的。
大汗淋漓，后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睁着眼，看见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瞳孔慢慢聚焦，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海，水，下沉的感觉。说不上是噩梦还是什么。醒了之后嗓子很干，像吞过沙子。他动了一下，床单被汗洇出一个人形的印子。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那个小夜灯亮着。灯泡大概用了太久，光昏昏的，照不了多远。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还有几瓶药。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手心也是湿的。
他躺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昏暗，能看见衣柜的轮廓，椅子的影子。他才慢慢吸了一口气。想找个人说话。
他伸手去够手机，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壳。通讯录从上往下滑。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名字很多，但没有一个是他想按下去的。
大部分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打过了。有些存的时候就没打算打。只是当时觉得该存着，就存了。
他继续往下滑。通讯录拉到最底下。
有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挂在那里。
很小的一个点。但屏幕暗着的时候也能看见。像指甲掐出来的伤。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号码下面是空的。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数字。他记得这串数字，但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存的了。可能三年前，可能更久。手机换过，这个号码也跟过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
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离玻璃面很近。能感觉到屏幕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退出通讯录，打开另一个界面。新号码。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这个。他只是忽然觉得，用原来的号码不合适。
他打了两个字。你好？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回复来得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
又震了一下。你谁？
白念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对方语气很淡。或者只是懒得打字。
他垂着眼，在输入框里打字。手指有点笨拙。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打了几个字。我叫卿卿。
发送。
对面这次回得也快。噢，什么事？
白念卿看完这行字，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只是看到短信里面忽然有这个号码，以为是朋友。
他没有再打别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屏幕的光灭了。房间又只剩下小夜灯那一点昏黄。
窗外在下雨。雨声一开始很小，像沙子打在窗户上。后来越来越大，哗哗地响。白念卿坐起身来，靠着床头。雨声在房间里显得特别响，因为没有别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很浅，像怕打扰什么似的。
他又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对方没有再回复。对话框停在他发的最后那句话上。
他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放得很轻。
雨还在下。窗户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被水珠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白念卿没有动。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就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他大概是等不到太阳升起来了。雨不会停。天亮前雨不会停。他知道的。
窗户上的雨水往下淌。一条一条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痕迹看。它们慢慢汇在一起，又分开。有一道特别长的，从玻璃顶一直流到底。
他忽然觉得那道水痕像什么东西。
像眼泪。
但他不确定是谁的眼泪。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别人的。他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他抬手碰了一下眼角。眼角是干的。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手机上那个号码又亮了一下。屏幕亮了又黑。大概是一条新消息。
他没有打开看。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吃药了。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很安静地坐着。护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他只是发呆。没有自言自语，也没有对着空气说话。她松了口气。
她走到床头柜边，把药瓶拧开，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又倒了一杯温水。她轻声说，吃药了。
白念卿点点头。接过药片放进嘴里。温水送下去的时候药片卡了一下喉咙，他皱了皱眉。
护士看着他咽下去才放心。她把药瓶收好，说白天记得把窗帘拉开。白念卿又点点头。
护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轻轻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
房间重新变得很安静。
白念卿低下头，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玻璃是深色的，影子也深。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影子的眼角有一道亮的东西。也许是光，也许是别的。
他看不清楚。
雨没有停。雨水打在玻璃上，砰砰砰。很闷的声音。
他的呼吸也很闷。
他想起一些事。很多事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后。只记得有一层东西隔着。像现在这样。玻璃。
看得见。碰不到。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摸。没有按亮屏幕。
雨声更大了。窗户被雨水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和雨声混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再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夜灯还亮着。光还是那一点昏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未读消息还在。他没有点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一片水渍还在。形状像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慢慢模糊。眼睛累得发酸。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护士查房。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白念卿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有人来探视，他没见。护士说对方等了一个小时。他没见。他让护士转告，说他睡了。他其实没睡。他坐在窗户旁边看楼下的树。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不知道谁来看他。也没有问。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嗒嗒嗒，打在窗户上，节奏慢下来了。白念卿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映在墙上，一小块。他在那块光旁边看见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他动了一下手指，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孤单。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因为很快又想到水。海水。沉下去的感觉。水包住身体，很安静。他不记得那个梦里有没有人。好像没有。只有水。
他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很清醒。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想起那个号码。想起那条短信。想起对方问的那句你谁。
他没有在想对方是谁。他在想自己是谁。
卿卿。他随便起的名字。但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陌生。像在叫别人。
雨又大了一点。他又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传上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他撩开一条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全是雨。路灯的光被雨水吃掉了。
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比地板还凉。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白雾很快散掉。
他退开一步。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苍白，模糊，眼睛下面有一片青的。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玻璃上的影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影子也跟着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哭。但没有眼泪。
他回到床上。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白色的，医院的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闻习惯了。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按亮了屏幕。那条未读消息还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团。
他闭上眼睛。
雨声陪着他。
一直下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