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予我》知音若许

3、chapter3 第十天

　　第十天的清晨，天光惨白冷冽，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心脏骤然一缩。
　　床边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是院长。
　　他俯身垂首，一双鹰隼般锐利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锁着我，目光沉沉碾过我的躯体，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婪，像在打量一件等候多时的货品。
　　我浑身猛地一颤，心底翻涌刺骨的惊惧，下意识往被褥深处缩了缩。
　　许是瞧出我眼底浓烈的惶恐，他忽然扯出一抹笑意，嘴角松垮地弯起，虚伪又阴恻。
　　那笑容没有半点暖意，反倒比冷冰的眼神更让人头皮发麻，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
　　他缓缓抬手，从衣兜摸出一颗包装鲜亮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怔怔望着那颗在孤儿院珍贵无比的糖果，满眼错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粗糙的手掌便攥住我的右手，将那颗奶糖硬生生塞进我的掌心。
　　糖块裹着他指尖残留的凉意，沉甸甸落在我手心，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可我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紧，半点品尝甜味的心思都无。
　　从前我心心念念渴求的甜，此刻握在手中，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吃糖，好好珍惜。”院长垂眸望着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载毫不掩饰的贪婪，语调平淡得近乎残忍。
　　掌心的大白兔奶糖凉得刺骨，往日心心念念的甜香此刻只让人反胃。
　　我喉头酸涩发胀，只能无助地轻轻摇头，满心抗拒，我不想要这沾染血腥味的馈赠。
　　院长懒得再多言，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护工。
　　两人立刻上前，粗糙的麻绳蛮横缠上我的手腕、脚踝，一圈圈收紧，勒得皮肉灼烧般刺痛。
　　我拼命蹬腿挣扎，我却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抵不过护工的力道，分毫动弹不得。
　　一块厚重粗布骤然蒙上我的双眼，天光瞬间消散，眼前只剩无边死寂的黑暗，无边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张大嘴巴，拼尽全力想要哭喊呼救，可一块脏布紧接着被粗暴塞进我的嘴里，死死堵住声带。
　　所有哽咽、哀求、哭喊全都闷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团发闷的气，半个字也无法传递去。
　　视线被粗布彻底遮蔽，无边黑暗裹住周身，失去视觉的束缚下，我余下的感官反倒被无限放大，分毫动静都清晰得骇人。
　　手腕脚踝被麻绳勒出灼痛，四肢僵硬地动弹不得，一阵力道袭来，我被人粗暴拖拽着，重重塞进轿车后座。柔软冰冷的皮质座椅抵住脊背，狭小密闭的车厢闷得人喘不过气。
　　前排传来司机与副驾男人闲谈的低语，字句零碎地钻进我的耳中，拼凑出冰冷的真相。我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冰凉——他们正驱车送我去往一处隐秘的私人医院。
　　车轮碾过崎岖山路，车身持续不断地颠簸摇晃，每一次起伏都扯动手腕的伤口，细碎的痛感反复翻涌。
　　我从前只知晓孤儿院地处偏僻，外围围着密不透风的铁丝网，却从未料到，后方竟连着这样幽深荒芜的山林，四下不见人烟，全然是与世隔绝的牢笼。
　　连绵不断的颠簸持续了许久，耳边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摩擦声，山林间呼啸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荒芜的寒气。
　　不知熬了多长时间，脚下的路面才渐渐变得平整，总算驶出了层层叠叠的深山。
　　一路颠簸奔波，我从被塞上车里便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空荡荡的腹腔一阵阵抽紧发疼，饥饿感蚕食着仅剩的力气。
　　一声响亮的腹鸣突兀炸开，狭小车厢里无处躲藏，清清楚楚落进前排两人耳里。
　　副驾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伸手摸出块干硬发僵的冷馒头，随手往后座一丢，馒头磕碰在座椅上滚到我的腿边。
　　可我四肢被粗绳牢牢捆死，嘴巴塞着厚实布条，双眼蒙着不透光的粗布，动弹不得，连低头触碰食物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任由那块馒头静静搁在一旁。
　　“别把人饿垮了，到地方还要做手术。”副驾男人懒懒开口。
　　握着方向盘的司机不耐地啧了声，低声嘟囔一句“真晦气”，缓缓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在山道边。
　　副驾男人推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伸手穿过座椅缝隙，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求生的本能驱使我拼命扭动身体，攒尽浑身力气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脸颊上。
　　他吃痛闷哼，当即恼羞成怒，低声咒骂几句，干脆整个人下车，一把扯开后座车门。大手粗暴揪住我的衣领，无视我剧烈的挣扎，扬手重重一巴掌扇在我的侧脸。
　　滚烫尖锐的痛感轰然炸开，席卷半边脸颊，尖锐的耳鸣瞬间塞满双耳。
　　方才车厢里的闲谈、山间穿堂的风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齐齐消失，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空白，短短几秒里，我彻底失了听觉。
　　脸上火辣辣的灼痛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迟迟散不去。嘴角破皮裂开，温热的血丝缓缓渗出来，顺着唇瓣蜿蜒流淌。
　　可口腔被粗糙布料死死填塞，那些腥甜的血无处溢出，只能被迫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浓重的铁锈味呛得我胸腔发痒。
　　我下意识想要咳嗽，排开喉咙里刺人的血腥味，可堵嘴的布牢牢封住口腔，呼吸道被挤压堵塞，那股闷痒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能无助地蜷缩着身体，浑身止不住细微地发抖。
　　无边的黑暗蒙住双眼，半边脸颊持续灼烧般刺痛，喉咙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闷痒堵在胸腔，连咳嗽都做不到。四肢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浑身虚软无力，一路的饥饿与恐惧早已抽干我所有力气。
　　无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盘旋不散。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而不是要被带去私人医院，剖开胸膛取走心脏，无声无息消失，再也见不到天光，再也没有机会救出院里其他孩子。
　　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绝望，温热的泪水顺着蒙眼布条底下无声淌落，混着脸颊伤口的痛感，冷得刺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裹住我，心底反复盘旋着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
　　脸颊持续灼烧的痛感、喉咙里呛人的血腥味、空空如也不断绞痛的胃，无数痛苦层层叠叠压垮了我本就单薄的身子。
　　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车厢剧烈晃动，周遭一切天旋地转。即便双眼被布条蒙住，脑海里依旧浮现出方才那个男人凶狠扭曲的面孔，轮廓狰狞地在意识里拉扯变形。
　　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耳边的耳鸣再度放大，眼前一片浓重的黑雾翻涌上来。
　　我再也撑不住，意识骤然断线，身子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寒风冻得我视线发虚，模糊里看清那人轮廓的一瞬，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
　　这张脸，怎么会和源源如出一辙？
　　不能说是相似，分明是少年模样拉长、轮廓舒展后的放大版，眉眼、鼻梁、柔和的唇线，每一处都复刻着我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我总忍不住悄悄盯着源源发呆。
　　他生得实在好看，干净柔和，包揽了我心底对美好容貌全部的想象。
　　从前好几次我看得入神，都被他当场撞破。
　　那时他歪着头，轻声疑惑地问我：“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攥紧衣角，小声如实回答：“我喜欢你的脸。”
　　心底还有半句藏了许久的“还有你”，轻飘飘落在风里，音量太小，他并未听清。
　　源源只是弯起眉眼温柔地笑，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刮过我的鼻梁，温声打趣：“你长得也很好看，同样符合我心里对好看的定义。”
　　回忆翻涌着砸进脑海，我望着眼前这张长大的、和源源别无二致的面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突如其来的酸涩。
　　那人缓缓朝我伸出手，见我没有躲闪抗拒，掌心轻轻落在我的发顶，温柔摩挲着冰凉杂乱的发丝。
　　“跟我走好吗？”他轻声询问。
　　寒意裹挟眩晕搅得我头脑昏沉，听着这熟悉温和的语调，我几乎不受控制，迷迷糊糊轻轻点了点头。
　　说不清缘由，哪怕周遭满是过往的阴影，我心底却笃定，他不会伤害我。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后背与膝弯，稳稳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淡淡的干净气息层层笼罩住我，耳畔落下一句低柔安抚：“真乖。”
　　他没有片刻耽搁，先带我走进街边成衣店，挑选厚实柔软的卫衣与长款外套，一层层裹在我单薄的病号服外，彻底隔绝街头刺骨的冷风。
　　之后我们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浓郁肉香混着蒸腾热气扑面而来，一扫连日蚀骨的饥饿。
　　我攥紧筷子埋头大口吞咽，吃得又急又猛，滚烫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只能不停向外哈着热气。
　　他安静坐在对面，手肘轻抵桌面，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软，一瞬不瞬望着狼吞虎咽的我，轻声叮嘱：“慢点吃，别急，以后你想吃，我随时带你过来。”
　　我捧着温热瓷碗，指尖微微发颤，茫然抬眼望向他，小声发问：“以后……我还能吃到这样的面吗？”
　　他闻言，手肘抵在桌面，双手轻轻撑住下巴，一双温润眼眸静静落在我身上，柔和的光将我狼狈单薄的身形尽数包裹。
　　望着这熟悉到刻骨的姿态，我心底掀起一阵混乱恍惚，竟彻底分辨不清眼前人的身份。
　　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源源早在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就已经死去，化作困在孤儿院炼狱里无法脱身的亡魂，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之下。
　　可此刻男人撑着下巴凝望我的小动作，和记忆里少年的模样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天清晨食堂人声喧闹，院里所有孩子看见我走近，全都下意识起身避让，偌大食堂空出大片空位。我只能缩在最偏僻的角落，捧着冷硬的米饭独自吞咽。
　　吃到一半，身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有人轻轻在我对面落座。
　　我茫然抬头，便看见年少的源源双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望着我，眉眼温顺柔软，和眼前男人此刻的模样，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