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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三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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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清晨寒气浸骨,我还在睡觉,就被护工裹挟着怒意的呵斥硬生生扯出睡意。
我贪恋被窝里仅存的一点温热,将身子紧紧蜷缩进那床浸透霉味的薄被。
三月的晚上冷得我辗转半宿才勉强入眠,实在不愿意离开被窝。
护工见我丝毫没有起身的动静,心头火气翻涌,上前一把狠狠掀开被褥。
凛冽的寒风骤然裹住单薄的躯体,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剧烈寒颤。
身上这件棉衣尺寸宽大得不合身,布料单薄粗硬,半点抵挡不住料峭春寒。
我茫然抬眼,恰逢一缕朝阳透过破损窗纸斜斜落进屋内,本以为能稍稍驱散周身寒意,护工冷硬的声线便骤然碾碎这点微薄温柔:“11号,还发什么呆?快点起身,院长今天安排你去体检。”
我看着护工的脸,他带着口罩,把脸遮掩起来,只路出他的一双如鹰般的眼睛,我时常被他眼睛吓到。
11号是我的代号,在这座名为阳光的孤儿院里,这里的孩子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一串冰冷数字,便是所有人的身份。
我特别期盼着这一日,院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人给我们这些孩子做体检,只有体检结束后,院长才会分给每人一颗糖果,那是我贫瘠日子里难得的甜。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做的体检次数比其他的孩子多。
在护工冰冷的注视下,我慢吞吞拢好身上的棉衣,单薄布料挡不住四处窜动的冷风,身子依旧止不住簌簌发抖。随后跟着护工,与其余孩童一同前去洗漱。
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丝不解,孤儿院的孩子都是一个人一间房,为什么我会有专门的护工。
洗漱的水也是冰冷的,我用水打湿毛巾,轻轻在脸上擦拭。
洗漱完毕,护工领我去往食堂。
餐桌上的餐食也分作两样,其余孩子只能啃食干硬硌牙的冷馒头,唯有我,能和护工一同享用刚蒸好、冒着热气的肉包。
我一手端着温热稀粥,一手捏着包子,四下寻空位,其余孩子望见我的身影,皆下意识躲闪避让,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物。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独自缩去食堂最偏僻的角落落座。
我们都不过六七岁懵懂孩童,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排斥、畏惧我。
今日的包子裹着饱满肉馅,鲜香适口,我吃得满心欢喜。趁护工转身打理餐具、无暇分心之际,悄悄多揣了一个藏进袖口,打算留给院里我唯一的挚友——14号。
只是心底长久萦绕着一桩困惑:从前与我相伴的14号明明没有被领养离开,可8天前院里来了新孩子,院长便将这个数字代号,重新安在了陌生孩童身上。
而从前那个总陪我躲在墙角低声说话的14号,再也不能出现在众人跟前。
新来的孩子顶替14号代号的那晚,我偷偷找到旧14号,仰着小脸不解地问他:“你才是14号对不对?院长为什么要让新来的小孩用你的数字?”
旧14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惶恐,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犯了一点错,院长在罚我。”
我一听立刻急了,攥住他的衣袖认真道:“那我去找院长替你求情……”
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他慌忙伸手打断。
“衍衍,别去找院长。”
衍衍,是他给我起的名字。
他告诉我他叫源源。
在这座只以冰冷数字划分身份的孤儿院里,所有人都只是一串毫无温度的编号,唯有旧源源会温柔唤我这两个字。
它将我从麻木冰冷的代号里剥离出来,让我能做一个拥有专属名字、鲜活完整的小孩。
我仰起小脸,心头满是不解,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为什么?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受罚,不能出来见人。”
他垂眸望向我,眼底裹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温热的指尖缓缓摩挲我的发顶,语气软得近乎哀求:“听话,好不好,衍衍。”
我乖乖抿唇点头:“好。”
纷乱的思绪被打断。
我正准备默默离开食堂,新来的14号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整张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清晨刺骨寒风冻的,还是心底的愤懑烧红了面颊。
他高声开口,满是不平:“凭什么我们所有人只能啃干硬硌牙的冷馒头,唯独他能跟着护工,吃上热气腾腾的肉馅包子?”
我脚步一顿,心底也长久盘旋着同一个疑问,我好像生来就和这里所有孩子格格不入。
身旁挂着9号金属名牌的女孩慌忙拉住他的胳膊,不停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安分闭嘴,不敢多生事端。
可新来的14号早已被心底的委屈冲昏头脑,全然不顾旁人劝阻,大步朝我逼近,目光死死锁定我藏起包子的袖口,音量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食堂里:“凭什么我们每顿只准吃一个馒头?他不仅吃上了包子,还偷偷私藏了第二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恐慌瞬间攥紧我的心脏。我犯规了。
孤儿院有铁律,每个孩子每顿只允许领取一份食物,私藏、多吃,都是要受重罚的过错。
犯规的孩子,都会被关进阴冷压抑的处罚室。
我至今清晰记得从前的遭遇。我曾对三楼那些贴着封条的房间心生好奇,趁着院长外出采购物资时,悄悄溜上楼一探究竟。
那些房间只是空荡破旧的空屋,并无特别之处,我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致,转身离开。
可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院长。他归来知晓后,二话不说把我关进了处罚室。
那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厚重铁门一关,便彻底隔绝所有光亮,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裹着恐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重见天光时,我已经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发软。
昏沉的睡梦间,我模糊听见院长压低声音叮嘱专属护工,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谨慎忐忑:“一定要仔细照看好他,万万不能生病,他一旦出了差错,那边的人不好交代。”
那时我烧得头昏脑胀,浑身没有半分力气,来不及深究那句“不好交代”藏着什么隐情,便再次沉沉坠入昏睡。
我清楚自己逃不过惩戒,从前的17号仅仅只是多啃了半个馒头,就被关进小黑屋整整一日,我的过错,只会更重。
护工闻声快步上前,眼底覆着一层阴冷,伸手利落从我袖口掏出那只温热的肉包。
他没有一句斥责,可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冷得如同寒冬冰棱。
食堂里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沉甸甸压得我不敢抬头。
护工狠狠攥住我的手腕,指节用力掐进皮肉,一路拖拽着我走出食堂,径直去往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与室外料峭的春寒截然不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手腕上尖锐的痛感骤然清晰,护工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
我还未缓过神,一块粗布骤然蒙上我的双眼,世界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长久的静默过后,房门传来轻微的开合声,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平日里威严冷硬的院长,此刻语调全然变了模样,满是恭敬与谄媚,小心翼翼开口:“先生,今日的检查全部结束,我们筹备许久的计划,便能正式启动了。”
一道陌生、寒凉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身上。我看不见来人的模样,可那道审视的目光沉沉覆在我单薄的躯体上,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我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不受控制打了一个刺骨寒噤,心底无端翻涌起浓烈的惊惧与不安。
心底下意识想起源源,倘若他此刻在这儿,一定会挡在我身前护着我。
我们相识不过短短十几天,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这般笃定地信赖他。
那道沉甸甸压在我身上的冰冷目光终于移开,陌生男人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等事情办妥,我会给孤儿院捐五百万,用来翻新院内所有设施。”
五百万。这三个字落在耳中,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于破败拮据、处处漏风的阳光孤儿院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院长全然不再顾忌我还蒙着双眼、静静待在一旁,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意,热络地同那人攀谈商议。
零碎的对话钻进耳里,层层叠叠的线索在我脑海里骤然串连,真相轰然砸落,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我终于懂了,这个人想要的,是我的心脏。
我也彻底明白,院里那些凭空消失的孩子,从来不是被好心人家领养走了,而是被院长偷偷卖给了急需器官的外人。
从前院长总哄骗我,说我是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的孤儿。
此刻我才幡然醒悟,我根本不是无人要的弃婴,我是被拐来的孩子,我还有满心爱着我的爸爸妈妈。
汹涌的委屈与恐惧堵在喉咙,还没等我消化这残酷的真相,便有人上前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楼下带。
身后飘来院长轻飘飘却带着笃定的一句话,字字扎进我的耳膜:“十天之后,一切就绪。”
不多时,我被带进一间冰冷的体检室,遮在眼前的粗布终于被人一把扯下。
屋内所有人都严严实实戴着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只露在外的一双双眼睛,毫无半分温度,盛满冰冷的审视与算计,直直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心底阵阵发慌,止不住地害怕。
我浑身止不住发抖,手脚胡乱蹬踹着拼命挣扎,心底翻涌着无边的恐惧。
为首的医护人员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随手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麻药针管,大步上前。
尖锐的针头狠狠刺破我的皮肉,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遍全身。
我张着嘴想放声哭喊求救,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一般,发不出半分声响,四肢的力气也在飞速抽离,眼前的光景渐渐蒙上一层模糊的黑雾。
我陷入了昏迷。
不知昏睡了多久,意识才慢慢回笼。我茫然睁开眼,四肢还泛着麻药过后的酸软无力,环顾四周,我被送回了我的房间。
我撑着发麻的身子艰难下床,跌跌撞撞走到门边,伸手用力去推门板,可铁门纹丝不动,冰冷的锁芯死死卡合,早已被人从外面锁死。
屋内只有一扇窄小的高窗,我踉跄着扑到窗边,踮起脚尖竭力抬高身子朝外望去,视线越过楼下的树木,看清了那道熟悉的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