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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妖都领航之与生俱来    — ...


  •   ——有个女人,她日走三万步,夜晚穿风行。

      晚六点,我刚打完卡,副总发来信息——我加班,你自己回。

      我签好安全日志,推回对应位置,拿起帆布袋,向地铁站走去。

      六点的城市,沐浴在暖黄色的夕阳里,街灯还没亮起,路上人如过江之鲫。

      我下了电梯。闸机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刷卡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人都像在默数前面还有几秒可以换口气。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往外挤,外面的人往里推。两种力在门口互相抵消了一两秒,然后里面的人先出来了。我侧身挤进去,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步就到位,几乎是贴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停下来。

      车厢里没有空位。我一只手抓着吊环,帆布袋夹在胸口和前面那个人的背包之间。空调冷气很足,但皮肤接触到的温度是闷热的——那是来自周围所有人呼出的气息、衣着、体温共同形成的温层。

      扶手上有汗渍,有人刚抓过,没有擦干。车厢连接处有人在咳嗽,能听出很克制,但每次都能准确地传到耳朵里。地铁进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广告牌变成一条条拉长的彩色线条。站与站之间,车厢亮灯又暗,暗又亮,像是有人在外面不断拨动开关。

      举起手机的空隙都没有。上车前我就把手机塞袋子里。我想把视线投向车窗,但我只看到侧面那位男士的下巴。只好垂下眼眸,闭上眼睛假寐。侧耳听报站。

      每到一站,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内的密度微微变化,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形状。我几乎不用抬头看站名,因为中途会有人往外挤,到时候跟着往外走就行。我只要站在我站的地方,等轮到我下车的那一刻。第三次停站,到了。终于离开那让人拘束的车厢。

      我迈着慢悠悠的步伐,反正家里也没人,不着急。

      到家。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弹开。玄关灯是感应式的,自动亮了五秒。我没开其他的灯,径直穿过客厅,拉开露台的玻璃门。风一下灌进来,灌满整个客厅,带着傍晚的暖意和城市的尘土味。我不喜欢开空调,尤其是在这种季节。32楼的露台更接近天空,风也更有劲。露台不大,大概十平方米,摆着两张折叠椅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半杯昨晚喝剩的水。

      我靠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人已经和蚂蚁差不多大了。树影一层一层叠着,街道上的车灯像流动的细线,安静地从楼群的缝隙间穿过。我放空思绪,只看着前方,夜幕落下,华灯升起。就这么站了十几分钟,我回屋了。肚子在提醒我别亏待它。

      冰箱很空:四个苹果,三支牛奶,两个娃娃菜,还有一托鸡蛋。零度仓里有一盒两人份的牛肉。冷冻柜一百升的空间放着一小盒雪糕,那是副总的零食。

      我好像听见副总的声音:“超市就是我们的仓库,不是刚需别拿。小账也要算明白,否则会出大事的,懂不懂?”

      每次这话一出他嘴,我就觉得他是个假财务。

      我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把一人份小米放进锅里,开了“粥”键。如果副总今晚回来,这是他的宵夜;如果不回,就是我明天的早餐。要是副总回来,第二天早餐我们去公司吃,那里量大品多还便宜。
      我我有一个秘密:我会飞。与生俱来,只要有气流,就能御风而行。没有人亲眼见过。

      我是许氏投资的安全员。曾经有个师傅带着,她退休了,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所有活儿落到我头上,名义上对负责安全的副总汇报,他分管海外,一年见不着两次面。他不找我,我从不找他。

      后来公司请了个安全顾问,姓黎。他对泽围项目负责,管安全标准、管现场评估,就是不管人——确切地说,不管我。项目之外的事他不过问,我也从不找他。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这栋楼里管安全的始终就我一个。

      时间久了,整栋楼的人都忘了这儿还有个安全部门——或者说,忘了这个部门除了我,还该有别人。

      白天,我的眼睛就是尺。我就是这栋楼的规矩。他们忘了部门,却忘不了我这个人。

      “安全员,下午六街施工,去确认现场。”“安全员,二楼仓库维护,去签个字。”“安全员,分局消防会议,两点,你去。”谁都可以招呼我。我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刺:“车挪走,不合规。”“卡板过界十公分,重摆。”“烟灭掉。”不是我苛刻,是他们破坏了规矩。

      同事偶尔到值班副总那里投诉我吹毛求疵,副总和稀泥的万能金句我一周要听好几次。

      他们贪图的是方便,我指出的是风险。

      外人的喜欢或讨厌,我无所谓。

      我喜爱飞翔,见过城市每一个角落,尤其爱在有月色或星光的夜晚,在城市边缘的上空游荡。

      副总今晚加班,估计要通宵。他接手了新项目,最近上面都忙得脚不沾地,估摸着过段时间我也该忙起来了。我决定今晚好好飞一场。

      接了杯热水,在露台圆桌边坐下,等城市彻底安静。打开手机,副总的定位在公司,我的定位在家里。他设的,说这是情侣定位,付费的,非让我开着。我嫌多余,但此刻坐在这儿,地图上两个光点静静亮着,竟然没那么空了。

      城市渐渐安静,灯火熄灭过半。随着地面暗下去,天空慢慢亮起来,星光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我站起来,拉伸了一下,抬右手迎向夜风。掌心朝外,指尖微张,气流穿过指缝时,我读懂了今夜的风。

      第一步踏上去,空气在脚底收紧了。软的,但有骨。第二步踩实的时候,身体开始变轻。第三步——重力消失了。整个人停在半空中,稳稳的。

      我没有停留。手臂向上带,身体跟着往上走,像鱼儿潜入深海。地面的灯光迅速缩小。我继续往上,如果有人站在窗边抬头看,也只能看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我停下来。全身放松着,悬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我身边打着旋,过了一会儿才散。我浮在空气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摆出滑翔姿势,俯视下方,整座城市被切成各种形状的亮块。街道的光带连成发光的网,楼顶的信号灯一明一灭。我在那些亮块上方停住,像一枚被自己悬住的叶子。

      对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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