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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第一章大雪 ...

  •   第一章大雪
      一九八一年的深冬,腊八刚过,皖中巢县的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覆在村落屋脊,沉滞厚重,像一块吸饱冰水的旧棉絮,密不透风地扣住这片刚熬过灾荒、尚未喘息的贫瘠土地。旷野寒风粗粝呼啸,卷过枯槁田埂、脱尽枝叶的老树与开裂斑驳的土坯墙,带着啃噬肌理的冷意,将整座村庄冻得死寂。村口蜷在草堆的老狗敛尽声息,连低低的呜咽都不敢溢出。这场雪来得蛮横无序,并非细碎温柔的飘洒,而是裹着冰碴的雪团,砰砰砸落屋顶,簌簌坠于枯枝,层层堆叠在干裂的土路之上。不过半日,天地便揉作一片混沌惨白,坑洼村路被彻底填平,起伏田垄深埋雪下,错落矮屋隐在朦胧雪雾里,远近失界,山河敛色。
      这场暴雪,像是把一九八一年深冬积攒的所有阴冷、憋闷与沉郁,尽数倾洒在巢县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这一年皖地多灾,夏秋旱涝交替,田间收成折损大半,家家户户粮囤虚空,日子本就捉襟见肘。猝然降临的大雪,更是雪上加霜,沉沉压在每一户乡民的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九八一年的乡野,联产承包的春风刚拂过乡土,田地刚分到各家各户,寻常人家的日子堪堪窥见一丝微光,却依旧困在贫瘠窘迫里。巢县乡土本就灰朴荒芜,土路常年扬尘,屋舍破败低矮,无半分鲜活烟火。大雪覆落,暂且掩去满地狼藉、满目疮痍,为枯树、荒田、麦秸垛与矮屋裹上一层匀净的纯白。可这份洁白终究浮于表面,雪层之下,仍是冻土泥泞、裂墙漏屋,是世代挣脱不开的困顿,是刚露微光便被风雪倾覆的贫寒。雪色越洁净纯粹,底下蛰伏的灰暗苦难,便越显沉彻刺骨。
      风雪封门、寒天锁地,全村老小都蜷缩在屋内,拢着微弱星火、裹着打满补丁的被褥,偎在炕头苦熬寒冬,无人愿踏出门庭半步。唯有巢县一中的张老师,揣着读书人执拗的热忱,踩着没踝积雪,步履沉缓地逆行于风雪之中。
      张老师年近四十,身形清瘦单薄,如同田埂上经霜耐久的枯秸秆,皮肉紧贴骨骼,看着孱弱易碎,骨子里却藏着乡下人熬不垮、折不断的韧劲。颧骨高耸,鼻翼延至唇角的纹路深刻清晰,是常年伏案操劳、忧心度日、饱受苦寒雕琢的痕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玻璃老花镜,右侧镜腿早年折断,缠着一圈圈发黑发硬的胶布,年年破损年年修补,始终舍不得更换。一身洗得泛白的深灰色中山装,是八十年代□□最朴素的标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翻着毛边,胸前两枚原配布扣遗失,便用两枚生锈铁别针固定,简陋寒酸,却日日浆洗得平整干净,无半分邋遢颓态。
      年少下乡插队的岁月,潮冷泥地、繁重劳作、缺衣少食的困顿,让他落下了顽固的风湿旧疾。每逢雨雪寒冬,双腿便僵硬酸胀,细密的痛感钻骨侵髓,常常疼得人冒冷汗。此刻积雪没过脚踝,冰水顺着布鞋缝隙渗入鞋袜,浸透单薄棉袜,顺着小腿肌理蔓延而上,裤腿下半截冻得僵硬透湿,双腿沉如灌冰。每一步前行都需咬牙硬撑,骨缝间浸满彻骨寒凉,可他脚步未歇,稳稳朝着村落深处走去,心头揣着一桩放不下的牵挂。
      初一的学生龙吟,已经整整三天没来上学了。
      风雪愈发肆虐,寒风卷着细碎冰粒,狠狠刮过张老师的面颊,像无数冰冷细刃反复摩挲,麻痛刺骨。他脸颊冻得通红发胀,耳垂僵硬冰凉,几近失觉。眼镜片频频蒙上厚重白雾,模糊了前路茫茫的雪景,他只能频频驻足,扯起中山装衣角擦拭镜片,可每每走出数步,雾气便再度覆满镜面,前路尽数被风雪遮蔽。
      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青白雾气,刚离唇边,便被狂风撕碎散尽,留不住半分暖意。张老师缩紧脖颈,躬身顶着风雪前行,喉间滚出一声沙哑轻叹,裹着无奈与疼惜:“这老天,偏要苦熬穷苦人。”
      通往龙吟家的土路,是全村最破败的小路。八十年代初无人修整,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此刻大雪填平了所有坑洼沟壑,看似平整洁净,底下却是冻得坚实的泥冰,步步暗藏湿滑凶险。张老师脚下骤然打滑,身形瞬间失衡,双手慌乱挥舞,如狂风中弯折的芦苇,拼力稳住腰肢才勉强站稳,脚下却重重踏进一处被积雪掩藏的深雪窝。
      半条裤腿瞬间被雪水浸透,刺骨寒意顺着布料纹路钻进肌理,席卷全身。他猛地打了个寒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浑身泛起一层细密冷意。
      “哎哟。”
      一声压抑的痛吟溢出喉间,细碎微弱,转瞬被呼啸风声吞没。他伸手扶住斑驳脱落的土墙稳住身形,粗重的喘息在冷风中格外清晰,一团团青白雾气接连涌出。抬眼望去,风雪深处,两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静卧在村角洼地,像被人世遗忘的老者,破败孤寂,沉沉死气漫溢,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愈发凄清落寞。
      这就是龙吟的家,巢县乡下最寻常、也最穷苦的人家。
      房屋是黄土混麦秸夯筑的土房,经年风吹日晒、霜打雨淋,墙面大片剥落坑洼,满目疮痍。墙体糊着数年前的公社旧报刊,纸页泛黄发脆,受潮发软,油墨字迹斑驳模糊,依稀能辨出“包产到户”“勤劳致富”的时代印记。寒风穿堂而过,反复掀起报纸边角,哗啦声昼夜不息,像低声呜咽缠绕小屋,压得人心头发闷。
      屋顶陈年茅草腐朽破败,被这场暴雪压塌半边,露出虫蛀朽坏的黑黢木檩,光秃秃的屋架透着彻骨凄凉。木门板布满深浅裂缝,无腻子封堵,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屋内,呜呜低鸣,藏着满室沉郁悲戚。彼时乡下物资匮乏,玻璃是稀罕物件,窗户仅蒙一层单薄塑料布挡风。狂风过境,塑料布反复鼓胀塌陷,像一颗疲惫挣扎的心脏,勉强维系着这间破屋的一丝生机。
      张老师伸出冻得僵硬发紫的双手,轻轻推开木门。老旧门轴常年失修,干涩生涩,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响,骤然划破小屋死寂,震得墙皮细灰簌簌坠落。
      屋内昏暗沉郁,如密闭的寒窖,唯有门外白雪折射的微光,透过门缝与塑料布渗入,勉强照亮寥寥无几的破败陈设。屋内无火无温,八十年代初柴火、煤炭皆是金贵,寻常人家舍不得轻易燃用。这里的寒气比屋外风雪更磨人,是浸骨入髓的湿冷,丝丝缕缕侵入肌理,冻得人手脚僵硬、心口沉滞。
      屋中央摆着一张传代老旧四方木桌,桌身歪斜,一条桌腿缺损,常年垫着半块青黑旧砖方才稳固。桌面裂着一道深长豁口,缝隙塞满积年油污、烂布条与尘埃,经年浸润,木色暗沉发黑。桌上搁着一只豁口粗瓷大碗,盛着小半碗玉米面混糙米的稀粥,表层凝着一层薄冰,汤水清浅、米粒稀疏,寡淡无烟火气,便是一家人一餐的口粮。
      屋角灶台彻底冷透,灶膛灰烬惨白干枯,无半分余温,满目萧瑟。灶台上搁着一只缺柄黑铁锅,锅沿凝着厚重陈年油垢,漆黑发亮。灶台旁的柴火垛空空荡荡,只剩几根潮湿腐朽的枯枝,沾泥带潮,全然无法引燃明火,连一壶热水都难以烧沸。
      土炕铺着一层陈旧脆硬的烂草席,边缘破损卷边,龙重便静卧其上。身上盖着一床成婚时置办的旧棉被,棉絮老化板结、硬块丛生,全无暖意,只剩沉甸甸的湿冷沉沉压身,让人喘不过气。
      龙重面色蜡黄枯槁,面颊深陷,颧骨突兀,眼窝浑浊凹陷,整个人消瘦脱形,只剩一副风干般的骨架。右腿层层缠着脏黑粗布条,无正规纱布药膏包裹,黄褐色脓水浸透布料,腐腥混着汗湿的酸涩气味,沉沉弥漫全屋,压抑刺鼻。
      三个月前,龙重在淮南工地搭设脚手架时失足坠落,右腿重重摔断。他半生务农务工,生产队时挣工分,包产到户后闲时外出务工,常年搭设脚手架,凭一身蛮力与手艺养家,向来稳妥谨慎,却偏偏栽于寻常劳作。彼时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浸透工装,场面惨烈。可工地疏漏失管、包工头刻薄寡恩,仅赔付一百二十元,便草草将他打发回乡,再无半分抚恤。
      一九八一年的乡下,一百二十元看似不菲,却撑不起一场像样的医治。两次赤脚医生问诊、数包廉价草药耗尽,钱款便悉数清零。断裂的骨头未曾正骨复位,任由皮肉自行愈合,硬生生错位畸形,右腿彻底残损,步履跛行,再也扛不起重活、挣不了工分,成了家中累赘。田地刚归农户,家中骤然失了顶梁柱,几亩薄田无人耕种,零工无处可寻,原本勉强糊口的日子,瞬间彻底崩塌。
      听见木门响动,龙重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费力抬眼望向门口,干枯的嘴唇微微哆嗦,想要撑身坐起。可身形稍动,断骨的剧痛便窜遍周身,面部肌肉剧烈抽搐,额间瞬间渗满细密冷汗,脖颈青筋虬结暴起,模样惊心又无助。
      “张老师……”他嗓音干涩沙哑,似被粗砂纸磨过,字字都伴着费力喘息,“这般大雪寒天,路滑难行,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张老师没有应声,心头沉沉发堵,目光缓缓扫过冰冷的灶台、凝冰的粥碗、漏风的破屋,最终落向墙角蜷缩的少年。
      那是龙吟。
      十四岁的少年,本该是身姿挺拔、眉眼鲜活的年纪,却瘦得只剩嶙峋骨架。他静坐在矮木凳上,后背紧贴潮湿冰冷的土坯墙,似想借墙体的凉意压住心底的慌乱,抵御周身浸骨的寒意。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本初一语文课本,死死贴在胸口,力道极重,指节绷得泛青。课本封面磨得毛边卷曲,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层层蜷曲,如风干的残瓣,却是这间破败寒屋里,唯一洁净明亮、盛满希望的物件。
      闻声,龙吟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直,片刻后才缓缓抬眼。他目光躲闪飘忽,如山野受惊的幼兽,不敢直面来人,眼底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沉重与怯懦,藏着被贫苦磨出来的隐忍沧桑。长睫低垂,掩住眼底攒动的水光,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声线细弱如落雪,几欲被风雪吞没:“张老师。”
      这一声轻唤落进耳中,直直扎进张老师心底,心口骤然一紧,漫开细密的酸涩。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少年,心口如被钝锥反复戳刺,密密麻麻的疼。龙吟面皮单薄,紧贴凸起的颧骨,肤色是常年缺粮少养的蜡黄干涩,像被秋风彻底吹干的枯叶。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黑亮澄澈,深得似无底深井,井底燃着两簇微弱却执拗的光——是读书人独有的清亮,是贫苦岁月磨不尽的韧劲,是泥地里生生不息的少年心气。
      他发丝干枯蓬乱,沾着草屑尘土,乱糟糟覆在额前,久未梳洗。嘴唇干裂起皮,几道深褐裂口渗着细碎血珠,是受寒缺养、熬夜苦读熬出的痕迹。身上旧棉袄短小紧绷,早已不合身形,袖口磨秃破损,黑洞洞的破口翻出发霉发黑的旧棉絮,寒风灌入,彻骨冰凉。裤身缝着三块花色、粗细各异的补丁,是弟妹旧衣拼凑而成,针脚歪斜笨拙,满身寒酸藏不住。脚上布鞋前端开线脱胶,鞋底磨薄打滑,冻得青紫的脚趾裸露在外,指甲缝嵌着洗不尽的黑泥,是常年劳作、操持家务的印记。
      这般窘迫潦倒、满身寒酸的少年,怀中的书本却被护得平整洁净、无半分褶皱,死死搂在胸口,似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半点不肯污损。
      张老师眼眶骤然发热。他摘下缠满胶布的老花镜,用粗糙的中山装衣角细细擦拭镜片,看似拂去霜白雾汽,实则遮掩眼底翻涌的热泪。从教二十载,他见惯了八十年代的寒门苦童,见多了被贫穷困住的少年,却从未见过这般隐忍倔强、心气不灭的孩子。
      “龙吟,”他压着沙哑的声线缓缓开口,语气裹着克制的痛心,“三天没来上学,是为什么?”
      龙吟垂首,目光牢牢落在怀中课本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泛黄脆薄的纸页边缘。常年反复翻阅,书页薄如蝉翼,脆弱得不堪触碰。指尖带着冻土的微凉,动作僵硬迟缓,沉默良久,胸腔轻轻起伏,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低沉沙哑的话:“张老师,我不念书了。”
      话音落地,狭小的土坯屋瞬间死寂,连屋外呼啸的风声都似骤然停歇。寒风穿堂呜咽,塑料布哗啦震颤,铁锅轻颤发出细碎叮当,种种声响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压抑窒息。
      床上的龙重似被这句话狠狠砸中,心口骤闷,气血翻涌,骤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剧烈震颤,浑身抖颤不止,蜡黄面色憋得紫红,脖颈青筋虬结凸起。咳得撕心裂肺、腰腹抽搐,最后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呕入床边破搪瓷盆,沉闷的声响落在死寂里,刺耳惊心。
      “龙吟!”张老师陡然拔高声调,声音在低矮小屋内反复震荡,震得墙皮细灰簌簌坠落,“你胡说什么!全班数你最刻苦、成绩最优,是全乡最有希望冲刺重点班、将来读高中的好苗子!人人敬佩,你怎能说放弃就放弃?你年纪这般小,辍学之后,打算做什么?”
      龙吟缓缓抬眼,眼底水光盈盈、雾气濛濛,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热泪,不肯让半滴泪水坠落。干裂的唇瓣被牙齿碾破,咸腥血丝漫满口间,他默默吞咽着苦涩的腥甜,脸上无半分少年人的哭闹委屈,只剩超乎年龄的沉静——那是看透苦难、认命却不肯认输的沉敛。
      “张老师,家里撑不住了。”他语速极缓,一字一顿,沉稳得不似十四岁少年,字字压着千斤重量,“我爸腿残废了,干不了重活、下不了田地,家里彻底断了进项。分到户的薄田无人耕种,灾年收成本就微薄,存粮早已耗尽。我是长子,弟妹尚且年幼,我必须挣钱养家,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一派胡言!”张老师又急又痛,几乎失声低吼,面颊涨红,脖颈青筋根根暴起,“你才十四岁!身子骨单薄孱弱,一阵大风便能吹倒,你能做什么苦力?工地搬砖和泥、负重劳作,壮年汉子都难承受,你这般年少体弱,非但挣不到安稳生计,反倒会熬垮身子、荒废一生!”
      龙吟眼底浮起一层薄雾,神色依旧淡然沉静。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绝望,他早已独自吞咽、默默消化,最终只剩坦然认命的笃定,与无可推脱的责任。八十年代的寒门子弟,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我爸从前务工的周工头,为人仁厚,与我爸相交多年。我爸托村里老人写信求助,对方回信说工地缺小工,管吃管住,日结一块二工钱。”他语气平淡,似在诉说旁人琐事,无期待、无畏惧,只剩既定的宿命,“我去搬砖、和泥、打杂,能挣钱养家,能给父亲抓药调养,能供弟妹衣食读书。”
      “一天一块二?”
      张老师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悲凉扭曲,似寒鸦哀啼,凄切难听。他笑得脊背佝偻、肩头颤抖,滚烫的热泪滚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区区一日一块二的血汗钱!”他凝望着少年,眼底满是痛惜与不甘,“一块二,买不起一本练习册、一支钢笔,攒上半年都不够你的学费!你要用毕生前程、一世出路,去换这微薄苦力钱?值得吗?”
      龙吟默然不语,再度垂首凝望课本上鲁迅的文字——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漆黑铅字印在泛黄纸页上,也深深镌刻进心底。他反复凝望、细细摩挲,妄图从字里行间寻得一丝出路、一寸微光。可破败家境、卧病的父亲、空乏的粮缸、年幼的弟妹,如一座沉重大山,死死压在肩头,让人窒息,让人望不见半点光亮。
      张老师望着他瘦削的脸庞、干裂渗血的唇瓣、冻裂红肿的脚趾,望着那被护得一尘不染的书本,心底的酸涩彻底决堤。教书育人二十载,他见惯了寒门子弟被贫穷困住、被命运碾压,可每一次目睹,依旧满心疼痛、万般无力。
      他放软语调,言辞恳切温柔,带着最后的规劝与执念:“龙吟,再好好想想。老师帮你,我去找校长、跑公社、访教育局,帮你减免学费、申请助学金与生活补助。你聪慧勤勉、吃苦耐劳,是难得的读书好苗子,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八十年代,读书,是穷孩子唯一的出路。”
      龙吟抬眸望向张老师,澄澈的眸子里燃起一簇微光,盛着极致的感激、深切的愧疚,亦藏着无可逆转的决绝。
      “谢谢您,张老师。”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无半分动摇,“可我父亲的腿拖不起了。赤脚医生说,再不抓药调养、安心静养,整条腿便会彻底僵死,往后终身瘫痪在床。弟弟的学费待缴,妹妹的作业本早已用尽,家里连买盐、打煤油的零钱都没有,米缸仅剩小半碗陈年糙米,撑不了几日光景。”
      他稍作停顿,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字字沉重:“我不是不想读书,是我,不能读了。”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残风,却重得压垮了满屋的寂静。
      张老师张了张嘴,满腹劝学的道理、读书出路的言辞,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知识改变命运的真理,他宣讲了半生,可在八十年代赤裸裸的贫穷、实打实的绝境面前,终究苍白无力,如空文一纸,不堪一击。
      屋外风雪呼啸不绝,穿堂而过的风声,似旷野孤兽的哀鸣,连绵凄切。屋内长久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龙重望着儿子单薄佝偻的背影,眼底溢满愧疚与自责,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悔恨:“张老师,是我无能,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孩子。龙吟是块难得的读书料,聪慧刻苦,我比谁都清楚。只怪我命薄无用,摔伤致残,成了家里的累赘,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我日日劝他、拦他,可这孩子性子太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抬起布满厚茧、沾着泥垢的粗糙大手,用破旧衣袖胡乱擦拭眼角,黑污蹭在苍老的面颊上,划出狼狈斑驳的痕迹,卑微又心酸。
      “龙吟,爹对不住你。”龙重声音哽咽,泪光闪烁,字字皆是悔恨与无力。
      龙吟闻声,连忙快步走到炕边,伸出瘦小却结实的手掌,轻轻握住父亲粗糙干裂、满是裂口的手。龙重掌心厚茧交错,裂口深陷,嵌满木刺与黑泥,是半生劳作、奔波谋生的印记。少年的手掌虽小,却也早早磨出薄茧,是平日劈柴挑水、耕种操持的痕迹,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娇憨。
      他紧紧攥着父亲冰凉僵硬的手,轻声安抚,温柔得让人心疼:“爸,您别这么说。您安心养伤,我出去挣钱,先治好您的腿,再供弟妹读书。等家里日子安稳缓和了,我再回来念书。”
      这番话,是宽慰父亲的温柔谎言,是绝境里自欺的念想。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八十年代的工地苦力,一旦踏入,日复一日的血汗劳作、无休止的生计奔波,再也容不下笔墨书香、读书追梦。这一去,学堂、书本、学业、少年梦想,大抵便是终身诀别。
      张老师静静望着父子二人相依慰藉的模样,望着这间寒气浸骨的破败小屋,望着窗外茫茫风雪,胸口如压千斤巨石,闷滞难喘。他忆起自己年少时,亦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幸得恩师接济粮票、自掏腰包,才得以读完高中、考入师范,才有了今日安稳执教的生活。
      二十载教书育人,他始终效仿恩师,竭力拉扯每一个深陷泥潭的寒门学子。可命运的穷山恶水,人力终究微薄有限。太多渴求读书的孩子,他拼力想拉一把,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跌落泥泞、奔赴苦海,束手无策、满心无力。
      他缓缓从中山装内兜摸出一卷纸币,是一张平整的十元钞票,用橡皮筋细细捆扎。这是他攒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本预备冬日购置煤炭、添换棉鞋,是家中仅余的富余。一九八一年的十元钱,够寻常人家数日口粮,亦够添置不少草药。
      他不由分说,径直塞进龙吟冰凉的掌心。
      龙吟似触到滚烫烙铁,指尖骤然一颤,立刻缩手摇头,眼底满是慌乱与愧疚,恳切推辞:“张老师,我不能收!您家中亦有开销,日子本就清贫,我怎能拿您的血汗钱。”
      “拿着!”张老师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强行将钱按进少年棉袄内袋,死死按住不肯松手,“你若不收,我今日便久坐于此,等风雪停歇、等到天黑,也绝不离开。”
      龙吟眼眶彻底红透,温热泪水在眼底翻涌,他死死咬紧干裂的唇瓣,竭力克制,滚烫泪珠依旧挣脱桎梏,顺着瘦削面颊滚落,冲出两道浅浅水痕。泪水浸过唇上裂口,满口咸涩,藏着少年无处安放的委屈、无奈与心酸。
      “张老师……是我辜负了您的苦心。”他声音微颤,满是愧疚自责。
      “谈不上辜负。”张老师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头,掌心触到的尽是嶙峋瘦骨,硌得人心疼,“无论你日后身在何方、从事何种营生,切记,莫丢了书本。书是你的命,知识是你的根。八十年代,日子总会慢慢向好,但人要立身于世,终究靠的是心气与本事。根扎得越深,方能站得越稳、走得越远。”
      龙吟用力点头,热泪一颗颗砸落在泥土里,晕开细碎湿痕。他将这番话牢牢镌刻心底,当作寒夜绝境里唯一的念想,死死攥紧,不肯舍弃。
      张老师不再多言,多说无益,徒增伤感。他转身推开木门,再度踏入漫天风雪。单薄的背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愈发渺小,似一截风中残草,步履却依旧沉稳坚定。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声响渐远渐淡,最终彻底消融在茫茫风雪之中。
      龙吟静立门口,目送那道背影彻底隐入风雪。压抑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无声汹涌而出。他不敢哭出声,唯恐卧床的父亲闻声自责难过,只能紧咬牙关,任由热泪肆意流淌、浸湿衣襟。风雪扑面,冰冷雪粒落满发丝、肩头与睫毛,转瞬堆积覆裹,将伫立的少年凝成一尊孤寂倔强的雪白石像。
      当夜风雪未歇,寒天彻骨。龙吟蜷缩在冰冷土炕之上,单薄被褥挡不住浸骨寒意,浅眠入梦,坠入一场虚实交织、沉郁刺骨的噩梦。
      梦里,他化作一片剔透莹白的六角雪花,似匠人细琢的玉絮,自沉沉高空缓缓飘落,悠悠荡荡,俯瞰脚下苍茫天地。
      他飘摇在巢县上空,凝望生养自己的村落。风雪覆掩的村庄死寂无声,户户灯火疏淡,唯有自家那两间破败土坯房,孤悬村角洼地,渺小孤苦,似被人世彻底遗忘。他看见父亲僵卧在炕,腿上伤口反复渗脓,染黄破旧床单;看见年幼的弟妹紧紧依偎在窄床之上,单薄被褥挡不住严寒,小小身子瑟瑟发抖,唇色青紫,睡得极不安稳。
      雪花无喉,无从悲泣;雪花无心,不懂疼痛。他只能静静飘摇,眼睁睁看着满室苦难,束手无策、无力救赎。
      他飘过巢县一中的上空,朱红的校门在风雪中格外醒目,昏黄的煤油灯光从教室窗纸透出来,在皑皑雪地上投出一片温润的光斑。深夜的教室里,还有同窗伏案刷题的身影,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响,温柔又明亮,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少年安稳,再也回不去的初一时光。
      他看见了同桌杨咏。
      小姑娘生得眉目清亮,圆圆的脸蛋白皙干净,一双大眼睛澄澈透亮,像盛着细碎星光。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头,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低头认真演算着数学题,眉眼温柔,岁月静好,是贫瘠岁月里最干净的一抹亮色。
      他想开口唤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想凑近看一看那张干净明媚的脸庞,却没有手脚、没有形体,只能远远悬在窗边,咫尺天涯,遥遥相望,满心酸涩无处诉说。
      恍惚间,杨咏忽然抬眼,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穿透虚幻梦境,直直望向他这一片孤雪,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轻轻呢喃出两个字:“龙吟。”
      少年的心底骤然震颤,涌起无尽的酸涩与不甘,他想回应,想留下,想回到教室,回到书桌前,继续读书追梦。可他只是一片无根无凭的雪花,只能随风飘荡,身不由己,半点不由人。
      风雪推着他继续飘荡,飞出县城,落向无边无际的旷野。大地白雪皑皑,刺眼苍茫,田间刚种下的麦苗被厚雪压弯了腰,卑微地匍匐在冰冷的土地上,像无数俯首认命的底层生灵。远处的村落星星点点,稀稀拉拉的炊烟歪扭升腾,牵连天地,温柔又荒凉。
      最终,他飘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工地上。
      风雪中的工地,像一头蛰伏在荒原的冰冷巨兽,沉默、肃穆、充满压迫感。林立的粗钢筋穿透皑皑白雪,泛着森森的冷光,像一片荒芜冰冷的钢铁森林。水泥堆成灰白的小山,与漫天白雪交相映衬,刺眼荒芜。高耸的塔吊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像巨型巨兽伸长的脖颈,静默伫立,一动不动。远处的老式搅拌机轰鸣不止,沙石与水泥剧烈搅动,声响震天,像万马奔腾,碾碎所有温柔、所有希望、所有少年心气。
      他轻轻落在一根冰冷的钢筋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这片雪花,冻得魂魄都在颤抖。他一点点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钢筋缓缓滑落,渗入冰冷的水泥灰浆里,与沙石、尘土、混凝土融为一体。
      最后,他被泥水匠狠狠抹进厚重的墙体之中,封在漆黑冰冷的混凝土深处。不见日月,不见风雪,不见故土,不见学堂,再也看不见张老师殷切的眼神,再也看不见杨咏明媚的眉眼。从此,世间再无巢县一中的学子龙吟,只剩工地里一粒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卑微微尘。
      梦里,还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在风雪漫天的工地里无休止地弯腰搬砖。稚嫩的手掌被粗糙的砖块反复磨蹭,血泡层层叠叠,破了又起、起了又破,鲜血浸染灰白冰冷的砖面。单薄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弯成虾米,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麻木空洞,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抬手、弯腰、放下的机械动作,永不停歇,看不到尽头,熬不到出头之日。
      他拼命想呼喊、想阻止、想救赎自己,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少的自己,被生活狠狠碾压、层层消磨,一点点弄丢心气、磨掉温柔、褪去少年模样。
      猛地,龙吟从冰冷的噩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急促狂乱,咚咚作响,在寂静刺骨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额头布满冰冷的冷汗,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浸得单薄的衣衫冰凉刺骨。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落个不停,风声呜咽凄切,像无数孤魂在旷野低声哀泣、久久不散。屋内寒气彻骨,裹着硬板似的旧棉被,依旧浑身冰凉,如同深陷万年冰窖,四肢僵硬麻木。
      他睁着漆黑澄澈的眼眸,静静凝望发黑发霉的屋顶,歪斜腐朽的木檩条清晰可见,屋顶缝隙漏进细碎清冷的雪光,微弱又惨淡。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的梦境,压抑、绝望、真实得可怕,像一场注定应验的预兆。
      他分不清这是警示,还是宿命。他只清楚,天一亮,他就要告别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告别学堂、告别书本、告别安稳纯粹的少年时光,远赴百里之外的淮南工地,用十四岁稚嫩单薄的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计,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前路就像眼前无边无际的大雪,一片惨白,迷茫未知,寻不到半分光亮、半分方向。
      天色蒙蒙亮,沉沉的风雪稍稍收敛了肆虐的势头。铅灰色的天际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像重病之人毫无血色的面庞,沉闷、压抑、毫无生机。细碎的雪花依旧悠悠飘落,绵绵不绝,像天上筛落的细粉,厚厚覆满苍茫大地。
      龙吟早早翻身起床,一夜浅眠,不过堪堪一个时辰,却再无半点睡意。今日动身远行,心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纷乱又沉重,压得人彻夜难安。
      他动作轻柔至极,抬手轻拢被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父亲和弟妹。可龙重彻夜腿疼,伤口反复发炎刺痛,辗转难眠,本就浅眠,一点点细微动静便立刻惊醒。
      “龙吟?醒了?”龙重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满是疲惫与憔悴。
      龙吟快步走到炕边,轻声应答,语气温柔:“爸,我醒了,您再躺会儿,天还早。”
      “睡不着了。”龙重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龙吟连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在他后背垫上一只破旧的荞麦枕头。枕头里的荞麦常年碾压,早已碎成细粉,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青砖,硌得人后背发僵,“今天你动身去淮南,爹送你去车站,亲眼看着你上车,我心里才能踏实、才能放心。”
      “爸,您腿伤太重,不方便走动,风雪又大,不用送我。”龙吟低声劝阻,眼底泛起酸涩的红。
      “不妨事。”龙重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撑着虚弱的身子,拿起床边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自制树枝拐杖,一点点艰难挪到床边,语气执拗,不容推辞,“爹一定要送你。”
      看着父亲倔强执拗的模样,龙吟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慌忙转头低头收拾行李,悄悄抬手掩去眼底翻涌的泪水。
      他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寒酸得让人心酸。一只破旧的化肥编织袋,是家里唯一像样的行囊,里面塞着几件父亲淘汰后改小的旧粗布衣衫,单衣、薄袄、补丁长裤,寥寥数件,便是他所有的衣物。袋子最底层,他小心翼翼铺了干净的破布,将语文、数学、英语课本和几本旧书摊淘来的旧杂志整整齐齐包好,轻轻放进去,像珍藏稀世珍宝,半点不敢磕碰损坏。八十年代的书本来之不易,每一本都是学费换来的,是他最珍贵的念想。
      龙重靠在墙边,静静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收拾书本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心酸:“带去工地,日日干活受累,风吹日晒,哪里有空闲看书、识字?”
      龙吟抬头,眼底的光亮清澈又坚定,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藏着泥巴地里长出来的心气:“张老师说,书是我的命,不能丢。哪怕只有片刻空闲,我也要拿出来读、记着,绝不荒废。”
      龙重默然凝望儿子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心疼、愧疚、骄傲、无奈,百般情绪缠绕撕扯,堵得胸口发闷。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一身伤病,护不住孩子的前程,逼得十四岁的长子远赴异乡、吃苦受累。可看着儿子眼底不灭的光亮与韧劲,又打心底生出一丝骄傲,这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和硬气,随他,却比他更通透、更坚韧。
      沉默片刻,龙重缓缓伸手,探向枕头底下,摸索了许久,摸出一只斑驳老旧的白搪瓷缸,轻轻递到龙吟面前。
      搪瓷缸外壁印着褪色的红字“先进工作者”,是七十年代末公社表彰的纪念品,边角的瓷皮层层剥落,露出发黑生锈的铁皮,缸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磕碰印记。这是他年轻时勤恳务工、挣得脸面的唯一念想,陪伴了他十余年,是这个贫寒家里,最值钱、最珍贵的物件。
      “爸,这是您最宝贝的东西,我不能拿。”龙吟连忙推辞,不敢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拿着。”龙重不由分说,硬塞进他冰凉的掌心,语气温柔又沉重,字字走心,“工地条件差,缺碗少杯,这缸子结实耐摔、经造好用。你带着它,看见缸子,就跟看见爹一样。爹在家,守着家、守着弟妹,等着你回来。”
      冰凉的搪瓷握在掌心,却烫得龙吟心口滚烫,泪水瞬间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点点湿痕。他紧紧攥着搪瓷缸,把父亲的牵挂、期盼与疼爱,牢牢攥在手心,刻进心底。
      屋外的细微动静,吵醒了熟睡的龙凤和龙海。八岁的龙凤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沾满细碎尘土,懵懂地拽住龙吟的衣角,软糯地问:“哥,你要去哪里呀?”
      十岁的龙海比同龄人瘦小一圈,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格外突兀明亮,静静望着哥哥,眼底藏着不安与不舍,却格外懂事,没有哭闹,只是默默看着。
      龙吟蹲下身,抬手轻轻擦去妹妹唇边的鼻涕,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极尽宠溺:“哥出去挣钱,等哥过年回来,给凤凤买新花衣裳,给海海换新书包、新本子,给家里买米买盐。”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龙海小声追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过年就回。”龙吟轻声许诺,心底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这句简单的承诺,能不能如期兑现,前路漫漫,命运未知,底层人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龙凤似懂非懂,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水果糖。包装纸磨得破损发毛,糖块微微融化、黏糊糊的,是村里供销社几分钱一颗的廉价糖,是她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唯一宝贝。她小心翼翼递到哥哥手里,仰着干净纯粹的小脸,眼神澄澈无瑕:“哥,给你吃,甜甜的,吃了就不冷、不辛苦了。”
      看着掌心微微融化的糖果,看着妹妹清澈纯真的眼眸,龙吟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他一把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温柔又用力,像是想把家人所有的温暖,尽数融进骨血里,带走支撑自己熬过苦难。龙凤被搂得微微发疼,却懂事地抬起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哥哥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笨拙地安慰着伤心的哥哥。
      片刻后,龙吟松开妹妹,抬手用破旧的袖口擦干脸上的泪水,背起沉甸甸的化肥编织袋,转头看向父亲,声音沉稳:“爸,我们走吧。”
      龙重撑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伤腿每一次落地,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层层浸透额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哼出一声疼,不肯让儿子多一分牵挂。父子二人并肩,再度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雪势稍缓,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像锋利的冰刃,割在裸露的肌肤上,疼得人发麻。白茫茫的天地间,万物沉寂,万籁俱寂,只剩风雪簌簌飘落的细微声响。
      龙重右腿不敢用力落地,只能单腿借力,一瘸一拐,每挪动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微微晃动。龙吟背着厚重的行囊,脚步不稳,数次想伸手搀扶父亲,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艰难前行,满心酸涩无力。
      “爸,您回去吧,路太远、雪太滑,我自己能走到车站。”龙吟再三劝说,语气恳切。
      “没事,爹送送你,送你一程。”龙重固执地摇头,脚步不停,执意相送。
      清晨的雪原寂静无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前行。积雪没过脚踝,踩踏的咯吱声响清晰刺耳,像是大地低沉的呻吟。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行规整浅淡,是少年轻盈却沉重的脚步;一行歪斜深重,是老者蹒跚艰难的步履,一长一短,蜿蜒伸向远方,匍匐在茫茫雪原之上,像一家人坎坷颠簸的命运。
      途经寂静的村落,一九八一年的乡村清晨,清冷萧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冷清无炊烟,整座村庄还陷在沉睡与严寒之中。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穿透风雪,转瞬便消散无踪。村口的打谷场上,一座座麦秸垛被白雪覆盖,圆润厚重,像散落的白馒头,静静伫立。结冰的小河镜面一般平整,映着铅灰色的阴沉天空,清冷又荒芜,不见半点生机。
      一路行至县城街道,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街道简陋朴素,没有高楼商铺,只有低矮的平房土路。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路过的路人,全都裹着厚重的粗布棉袄、缩着脖颈,低头疾走,像受惊的鸵鸟。沿街的商铺大门紧闭,斑驳的木板门、摇晃的木质招牌在寒风中吱呀作响,像垂暮老人的喘息,萧条又冷清。
      走到巢县一中校门口时,龙吟猛地停下脚步,身形骤然僵住。
      他抬头,静静凝望那扇熟悉的校门,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厚重的大铁锁上落满积雪,像一朵洁白的花,死死锁住了整座校园的热闹与温柔,锁住了他的少年时光。传达室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雪地里投出一小片微弱的暖意。围墙刷着雪白的墙漆,上面鲜红的标语格外醒目: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是八十年代最振奋人心的字句,曾是他最大的期盼。
      无数往事翻涌心头,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酸涩难忍。几个月前,他穿着母亲缝制的崭新蓝布褂,背着碎布头拼缝的书包,满心忐忑与欢喜,第一次踏进这扇校门。那日风和日暖,校园里的梧桐枝叶繁茂,沙沙作响,是最温柔的欢迎。黑板乌黑光亮,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朗朗的读书声,是他年少时听过最美、最动听的声响。短短两年初中时光,他伏案苦读、日夜勤勉,寒来暑往、从不松懈,次次稳居年级红榜榜首,是全校老师最看重的学生,是同窗最佩服的伙伴。他曾无数次笃定,只要好好读完初中,就能考上高中、读上大学,彻底摆脱世代穷苦的命运,让父亲和弟妹过上安稳不愁吃穿的日子。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这场猝不及防的苦难,生生捂灭了他所有的少年憧憬、滚烫梦想,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与未来。
      “龙吟,该走了,别误了班车。”龙重在一旁轻声提醒,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龙吟深吸一口混着雪尘的寒凉空气,冰冷的气流刺入肺腑,冻得胸腔发紧、心口发疼。他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朱红校门、鲜红标语、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梧桐树,在心底默默含泪道别:再见了,我的学堂。再见了,我的少年岁月。再见了,我未完成的梦。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眼回望,就会彻底溃不成军,忍不住冲回教室,趴在熟悉的课桌上,痛哭流涕,舍不得这纯粹的读书时光。
      龙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拐杖木头底端戳在积雪上,笃笃作响,一声一声,都是沉甸甸的叹息,藏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
      抵达汽车站时,风雪再度变大,大片雪花漫天倾倒,愈发肆虐凛冽。露天候车广场上,停着几辆老旧的长途客车,车身布满泥污与锈迹,饱经风霜,像满身风尘、疲惫不堪的老牛,是八十年代最常见的长途交通工具。客车排气管突突地喷着浓黑的烟火,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扭曲的黑蛇,转瞬消散在凛冽寒风里。
      开往淮南的班车早已等候在此,车身漆面大片剥落,老旧破败,车窗裂缝贴着泛黄胶布,勉强挡风御寒。检票的妇人裹着通红的粗布棉袄,脸上厚粉斑驳脱落,不停跺脚搓手,嘴里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严寒天气,眉眼间满是不耐。
      龙吟抬脚登车,狭小的车厢里混杂着汽油、汗臭、烟草、粗茶淡饭的浊气,闷得人呼吸困难、心口发闷。破损的座椅露出泛黄发黑的老旧海绵,车窗凝满厚厚的冰花,死死挡住窗外的光景,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沉甸甸的编织袋紧紧抱在腿上,掌心牢牢攥着那只老旧的搪瓷缸,冰凉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勉强稳住慌乱酸涩的心绪。
      龙重立在车门外,没有上车,拄着拐杖,仰头静静望着车窗内的儿子。漫天雪花落在他的眉眼、发丝、肩头,转瞬堆积,染白了他的鬓角,苍老又落寞,孤寂得让人心疼。他眼底盛满了无尽的不舍、愧疚与担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沙哑苍老的叮嘱,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微微发颤:“龙吟,到了那边,好好听周叔的话,踏实干活,千万别惹事、别逞强,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爸,我晓得。”龙吟把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隔着一层薄冰,凝望父亲苍老憔悴的面容,声音哽咽发颤,“您早点回家,记得按时换药,好好养伤,别劳累。”
      “爹记着,都记着。”龙重不停点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眼底的泪水,身为父亲,他不愿在孩子面前落泪,不愿让孩子带着牵挂愧疚远行。沉默片刻,他又拔高声音,用尽全身气力喊道,风雪里字字清晰:“若是在外熬不住、受了委屈、扛不动了,就回家!爹再难、家再穷,也能养你!”
      这句话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刺破了龙吟强撑许久的坚强。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他用力点头,不停挥手,催促父亲赶紧归家,别在风雪里久立。
      下一秒,客车引擎轰然轰鸣,车身剧烈震颤,浓浓的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打滑摩擦声,车身缓缓启动,慢慢驶离风雪飘摇的车站。
      龙吟紧紧贴着车窗,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伫立在风雪中的单薄身影。父亲拄着拐杖,孤零零立在漫天白雪里,身影一点点后退、缩小,慢慢变得模糊、渺小,最后化作雪原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散在苍茫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再也忍不住,龙吟埋首在腿上的编织袋上,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微弱又细碎,彻底淹没在轰鸣的发动机声里,无人听见,无人问津。满车的乘客,或昏昏欲睡,或发呆远眺,或低声闲谈,早已看惯了人间离别、异乡漂泊、寒门子弟的身不由己。在八十年代这片穷苦的土地上,离别是寻常,泪水最廉价,穷人家的孩子,生来就要早早褪去稚气、扛起生活的万般苦楚。
      客车驶出县城,驶上郊外的土路公路。道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白雪旷野,田野荒芜,枯树孤立,零零散散的村落飘起几缕淡弱的炊烟,歪扭升腾,牵连天地,温柔又荒凉,藏着八十年代乡村独有的质朴与贫瘠。
      哭到力竭,龙吟缓缓抬头,双眼红肿不堪,像熟透的桃子。他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与鼻涕,眼底满是空洞与茫然。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熟悉的故土、村庄、学堂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心口空荡荡的,像五脏六腑都被抽空,只剩一具单薄疲惫的躯壳,在颠簸摇晃的车厢里摇摇欲坠。
      从这一刻起,巢县一中的初一学子龙吟,彻底消失在了一九八一年的寒冬里。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追梦少年,只有一个十四岁、远赴工地、靠血汗苦力谋生、为家奔波的穷苦少年。
      前路茫茫,风雨未知,苦寒相伴,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苦难、何种命运。
      漫天大雪依旧纷飞,混沌了天地,掩埋了来路,封死了旧梦。龙吟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方才那场雪花封入混凝土的噩梦,再度盘旋脑海,挥之不去,寒意彻骨。他用力摇头驱散虚妄幻象,伸手紧紧抱紧怀中的书本,硬硬的纸页抵着胸口,是黑暗前路里,唯一的光亮与支撑,是他仅剩的一点底气。
      心底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倔强地默念、嘶吼,像苦行僧的执念,像暗夜旅人最后的灯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龙吟,千万不能认输。哪怕深陷尘土、终日劳作、饱经风霜,也要咬牙撑下去。挣钱治好父亲的伤,供弟弟妹妹读书,熬过所有苦难,熬过贫瘠岁月,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寒门子弟,命可苦,身可累,志不可折,心不可灭。
      老旧的客车顶着漫天风雪,一路颠簸向前,奔赴尘土飞扬的工地,奔赴坎坷未知的命运,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无边大雪苍苍茫茫,落遍山野村落,落尽人间疾苦,仿佛要将一九八一年所有的贫寒、苦难、离别与泪水,尽数掩埋在这片苍茫纯白之中。
      龙吟此去,告别学堂书香,踏入血汗泥尘,从此筋骨磨砺,命运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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