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回归线》亦然如此

15、发射前夜 台风“红移

　　台风“红移”的中心正在全速穿过塞外荒原。
　　狂暴的飓风挟裹着漫天刺骨的雨幕，化作无边无际的灰色怒潮，疯狂地撕扯着东部航天港高达数百米的物理钢骨外墙。天台之上，高空刺骨的冷风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尖叫，将四周用来隔离强电磁波的铁质安全网吹得剧烈颤抖，发出持续不断、酸涩难当的金属拉扯声。
　　林知夏独自一人伫立在风雨的中心。
　　她没有撑伞。暴雨如注，冷硬地砸落在她单薄、微微发颤的肩膀上。那件雪白的首席顾问白大褂早已被雨水彻底淋得湿透，冰冷而沉重地紧贴在她有些发颤的背脊上，将她那单薄的骨骼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
　　她那只右手上，厚厚缠绕着的无菌物理绷带已经被脏污的雨水浸透，渗出淡淡的冰蓝色冷凝剂痕迹，混合着微弱的血水，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瞬间被地表肆虐的积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林知夏的金丝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不断下滑，流进她的眼眶里，带来一阵火烧般的物理刺痛。
　　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
　　在无边无际的漆黑夜幕与漫天雨幕的交织中，1号发射塔架在数十盏千万瓦级强光防爆氙气灯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冷白光芒。
　　在那高耸入云的钢铁塔架中央，“寻路者号”巨型飞船如同一柄漆黑、冰冷且坚不可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静静地伫立着。白色的冷凝蒸汽不断从助推器的物理管线中逸散出来，又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台风撕碎、吹散。
　　明天。
　　明天中午十二点，这个庞然大物就将载着沈归晚，强行切入那片连光都无法逃逸、连空间维度都会被撕碎的高维空间膜。
　　二十年前的场景，如同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在这一刻，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惊恐，死死地扼住了林知夏的喉咙。
　　林知夏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极度短促、零碎，每一次吸气，冰冷的雨水和潮湿的冷空气都会无情地灌进她的肺部，带起一阵阵近乎窒息的物理痉挛。
　　“万一……万一公式在第14维度的曲率补偿上，存在一微秒的延迟……”
　　“万一高维膜内的退相干速度，超越了72.4%的脑波承载极限……”
　　林知夏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里。伤口在用力下再次崩裂，尖锐的疼痛却无法换回她大脑里一丁点的理智。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深夜，那个清冷、骄傲、用最严谨的数据将自己武装成神明的物理学家，终于彻底碎成了一地废墟。
　　“林知夏！你他妈疯了吗？！”
　　伴随着一声焦急、暴躁、却带着极大恐慌与狂怒的怒吼声。
　　天台最内侧那道沉重的、涂着黄色防锈漆的物理防爆安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一脚踹开。
　　“轰！”
　　门板撞击在水泥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归晚踩着满地的积水和泥泞，一身漆黑、宽大的防风飞行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风雨中彻底湿透，有些凌乱地贴在她英气深邃的颊侧。她额角处的那块淤青在冷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当她看到那个在漫天狂风暴雨中、随时都会被台风卷入百米高空的单薄白色身影时，沈归晚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在量子感应的共振下，瞬间疼得发疯、发狂。
　　沈归晚没有片刻的迟疑。
　　她大步流星地冲入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长腿迈开，地面的积水在她的军靴踩踏下，溅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花。
　　林知夏听到声音，有些迟钝、狼狈地想要转过身。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来人。
　　一股极其炽热、霸道，且裹挟着浓烈雪松与航空煤油气息的庞大力量，已经结结实实、粗鲁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沈归晚一把扯开自己宽大、防水的黑色风衣，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用衣服将林知夏单薄、湿透的身躯，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进了自己的怀里。
　　“放手……沈归晚……放开我……”
　　林知夏在沈归晚温暖的怀抱里挣扎着。
　　她那双没有受伤的手掌，有些无力地推拒着对方坚硬如铁的胸膛，可是沈归晚身上的温度实在是太烫了，像是一团在冰川里轰然燃起的烈火，让林知夏本能地想要去汲取、想要去靠近。
　　“我不放！”
　　沈归晚咬紧牙关，搂着林知夏细腰的双臂肌肉紧绷得如同一块铁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林知夏的肋骨生生勒断。
　　她用自己高挑挺拔的身躯，像是一面漆黑的护盾，死死地挡住了所有迎面刮来的狂风暴雨：
　　“林知夏，你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听证会刚开完，地面的木马程序刚清理干净，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还没飞呢，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在给谁哭丧？！”
　　“我害怕！”
　　林知夏终于撕开了她伪装了整整二十年的、冷酷而高傲的面具。
　　她在沈归晚那滚烫、沉稳、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声嘶力竭地哭喊了出来。
　　暴雨如注，顺着她苍白、娇嫩的脸颊不断往下淌，混杂着她眼眶里大颗大颗砸落的、滚烫的泪水。
　　“沈归晚！我爸爸没有回来！陈靖指令长也没有回来！”
　　林知夏死死地攥着沈归晚漆黑的夹克领口，长睫在风雨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回来？万一你也碎在卡拉比-丘通道里……万一你也和二十年前一样，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地面上，我该怎么办？！我不要看着信号全黑的大屏幕！我不要每天算那些没有任何回声的公式！沈归晚……你放过我吧……我害怕……”
　　林知夏的哭喊声被一道划破漆黑苍穹的刺眼闪电，生生在半空中劈断。
　　沈归晚死死地盯着怀里这个终于为她哭、为她害怕、把所有伪装出的清冷全部揉碎了还给她的女人。
　　她能感受到，林知夏那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一样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那双搂在自己领口上的小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泛出了一片刺眼的死白。
　　沈归晚漆黑的眼底，一抹猩红一闪而逝。
　　那是心疼，是无能为力，也是一种快要将理智全部焚烧干净的、极致的占有欲。
　　“林知夏，你看着我。”
　　沈归晚沙哑地低吼。
　　她丢掉了手中的防暴手套。有些温热、粗糙的手掌强硬、却也极度深情地捧起了林知夏布满雨水和泪痕的脸庞。
　　她的指腹重重地抹过林知夏因为极度缺氧而有些发白、发颤的唇瓣，随后，整个人带着满身的烈火与风雨，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吻了下去。
　　“唔……”
　　林知夏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一片物理上的雪白与死机。
　　这是一个夹杂着暴雨冰冷、却极其滚烫、具有极强侵略性的吻。
　　沈归晚的长驱直入不带任何商量，也不给林知夏任何分析数据和闪躲的余地。她死死地咬着林知夏冰凉、有些发颤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想要将对方完全吞噬的力道，汲取着林知夏口中所有的温度。
　　两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剧烈地交缠在一起，风雨的微咸与血液中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相依间，被无限地放大。
　　在72.4%的量子纠缠共振下，这一吻，仿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维度的阻碍，将两个灵魂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滴、滴、极高频——”
　　在林知夏的大脑深处，仿佛能听到量子监测仪发出的、突破了极限的尖锐相干鸣响。
　　她搂在沈归晚脖颈上的左手，指尖深深地嵌进了对方紧绷的肌肉里。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高跟鞋再也无法在大理石积水上站稳，整个人只能软绵绵地依靠着沈归晚卡在她后腰上的那只大掌。
　　雷鸣在她们头顶上疯狂地轰响，闪电将这片被末日阴影笼罩的天台照亮得宛如末世的审判。
　　但在这暴雨的中心。
　　林知夏闭着眼睛，迎着那滚烫、霸道的唇舌，生平第一次，放任了自己所有的灵魂。她主动仰起头，有些娇软、有些无助地承受着沈归晚这个带着绝对宣誓、也带着绝对占有欲的温热吻。
　　雨水顺着她们紧贴的脸颊下滑。
　　七年的不告而别，七年的思念与折磨，在这一场大漠深处的暴风雨中，终于在两唇相依的灼热里，被彻底焚烧成了灰烬。
　　沈归晚微微喘着粗气，微微放开了她一些。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地帮林知夏擦去眼镜片上的水渍，抵着林知夏冰凉、泛红的额头，那双漆黑、野性的黑眸里，此时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林知夏。听好了。”
　　沈归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天台上，立下了两代人最悲壮、也最热烈的物理誓言：
　　“只要你在地面拉着我的线，哪怕高维膜把我切成粉末，我的量子电位，也会穿过维度，把自己的一生带回来还给你。”
　　她再次扣紧林知夏的后脑勺，低头，极其温柔、也极其郑重地，在林知夏有些发红的唇角处，轻轻落下一记最后的深吻：
　　“我把命交给你了。你最好在地面守好了，我的科学家。”
　　林知夏靠在她的肩膀上，任由温热的眼泪打湿了沈归晚的风衣领口。在这漫天风雨中，她终于死死地反抱住了沈归晚，用尽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