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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行荒   公堂上 ...

  •   公堂上除赵嘉外,都是沈祎一行。

      杨谙上堂前轻声问起,赵嘉说杜骞称疾避而不见,只有他们三个虾兵蟹将,面对气势汹汹的沈祎。

      “去将兵符藏起来。”杨谙嘱咐,“便是我们三个都血溅当场,也不叫他拿走一兵一卒。”

      他登堂朝众人一哂:“左卫将军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后军是三军中最低,前军、中军同样有权监督。因而虽为后军主将,沈祎却看都不看他,挥挥手,像招呼一个小喽啰:“速发三千兵,把匈奴人也送来,我要提审。”

      平阳总五千兵,加上汾水岸营分兵,拿走三千的平阳就会宛如空城。

      见杨谙三人纹丝不动,沈祎部下的李辅先声夺人:“几位是耳力不好?还不赶紧取兵符。”

      杨谙笑意不改:“多谢关心,只是,末将恕难从命。”

      沈祎眉梢勾成一道冷冽的弧,发出一声轻笑,“我乃中军主将,御前亲使持节,现下北屈急需援兵,你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吧?”

      使持节者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而不必问罪。

      邱棣焦急地看向杨谙,发现他袖底下双拳紧握,面上仍不动声色,仿若清议中与人谈笑风生。

      “绝无此意,只是末将位卑职低,平阳守军无一员属在末将麾下,谈何出借?”
      “若贸然出借,有伤圣命,一来车骑将军亦有权斩杀,二来官家更要怪罪末将。末将没命事小,可是左卫将军却要如何向官家、向车骑将军交代?”

      沈祎的眉头勾成乱麻,李辅附耳说了句话,他道:“俗言道将在外,军命亦有所不受。再不领命,我现在就叫你人头落地!”

      眼看随军的利刃便要出鞘,杨谙道:“且慢!”

      沈祎以为他怕了,哈哈笑道:“还不赶紧去取兵符!”

      杨谙却解下腰间佩绶,整齐地放在地上,朝南方作一长揖,郑重其事道:“我辞官。”

      无人出语,连邱棣都吃惊地张开嘴。

      他继续说:“现在杨某是朝廷的罪人,理应立刻被遣送回京。主将一职,当由建义校尉杜骞假代。”

      旋即指挥目瞪口呆的仆从:“去请主将。”

      沈祎指着杨谙半天说不出话,李辅代他发声:“这、这不是耍赖吗这?”

      一刻后,称自己重病卧床的杜骞,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骂骂咧咧起床,出门走了没几步,又回到里屋,往唇上覆了一层铅粉。

      折柳睁开眼,杨谙衣不挂带地回来了,将佩绶放在桌上,顿了会儿,才看向她。

      “阿翁怎样了?”她开口就问。

      他也没回答,倒了杯凉水慢慢啜饮。沈祎一行离开的声势浩大,在屋里也能听见街上一溜的蹄声与吁马声。

      杜骞自然不敢自己做主借兵,沈祎也不好与他撕破脸,纵使气得厉害,还是拗不过杜骞劝说。

      杨谙静静看着两人虚与委蛇地达成和解,沈祎最后对他冷笑:
      “杨谙,杨步兵,你做得很好,我记住你了。”
      沈祎自然不肯空手而归,只剩下一个要求,必须得到满足。

      他不说话,折柳隐隐感到不妙,追问:“怎么样了?”

      杨谙打断她:“你想听什么,死了还是活着?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的感觉更加不祥,蹙紧柳眉:“你把他放哪去了?”

      他把水杯重重拍在案上,水溅湿了袖子,滴滴答答淌落在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没有不能告诉的道理。她要为一个出卖自己的人痛苦,那是她自己的事。

      想到这,杨谙将心沉下,面无表情说:“左卫将军要亲自审讯,把他带往北屈城了。”

      她怔了怔,苦笑了一下,头个问题却是问:“走着去吗?”

      他尽可能不去看她眼角浮起的泪花。

      “用你们运送战俘的法子,绑在马后面?”

      若是沈祎,不会迁就德来步行的速度,而是将人疾驰拖行数里,血肉模糊神志不清了,再行审问。

      “对。”他淡淡地回答。

      折柳双颊颤抖着垂下泪,久而久之,却缓缓泛起一抹凄冷的笑。撑直上半身,乌发垂在两侧,犹被自己捆缚住了。

      “他不会说的,他只会在受不了时,给一份假的图纸。”

      她为德来即将受到的折磨,感到惶恐不安,绝望自责,她的泪水一向令杨谙有些六神无主。

      他再次可耻地心软了,踟蹰了片刻,沉声道:“我给了他半块铁刃。坚持不住,他会自己结束。”

      折柳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他把佩绶重新悬在腰间,整理了衣容,道:“我已仁至义尽了,别再用这事烦我。”

      沈祎出城百丈,便听后方传来“将军留步”的呼叫声。马复行数十步而止,德来在尘土里咳嗽,膝上的伤已不足以使他这辈子能再站起。

      来者下马后,步行过尺深荒雪,在沈祎马前郑重三拜:“小人后军百夫长赵宣,敬叩左卫将军金安!”

      沈祎往日很吃这套,这日接二连三有气发不出,只是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不像杜骞那般小肚鸡肠,赵宣感到受到尊重,便再拜道:“小人有一振武将军的重要内情,或可解将军烦忧。”

      沈祎盯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李辅说:“将军不妨一听吧。”

      沈祎考虑了会儿,纡尊降贵地点了头。

      赵宣道:“振武将军在姑射山清扫匈奴人后,带回一名胡女,极尽宠幸,甚至允许她照顾将军马下的胡虏。”

      德来意识模糊之际,竖起耳朵,听他说:“恐是后军主将有意通敌。”

      沈祎眼光一凛,马上联想到许多阴毒的计划,在这方面,他一向思如泉涌。
      嘴角一扬,“你叫什么?”

      赵宣已然藏不住喜悦,忙低头道:“小人赵宣,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沈祎呵呵笑了,未做答,便扬鞭远去数丈。

      剩下个李辅还在,攥起马缰,对茫然的赵宣说道;“好好活着,待将军得胜归来,你的福气自然也就到了。”

      汉历正月初十五,匈奴部引兵西进,铁骑大军踏破黑龙关,压近北屈。攻打蒲子的沈祎只得策驰回援。

      与此同时,刘冀在蒲子解救的十数万汉俘,沿着东部山脊向北屈的方向南下。寒潮自大漠蔓延开,像追逐原野上迁徙的羊群一样,将繁星点布的人们吞吃入腹。

      百顷平阳不见雪,一夜梦魇,微弱的曙光拨开了惨淡云烟。马厩里,马挤在一起冻死在墙角,尾巴都缠成死结,搬出来的尸体是一团团的。

      杨谙坐在庭色枯槁的公堂前阶上,霁日初升,断阴山正在晒太阳,舔舐屋檐下的化霜。

      他探身揭开了面前的草席,泥泞的血将尸身与席面粘在了一起,分开时草席哗哗地响。他是为了看尸体上插着的铁刃。

      德来确实自尽而亡了,一如折柳信誓旦旦所言,沈祎应该也没从他嘴里问出来。只不过看眼前这光景,死前的折磨也少不到哪去。杨谙觉得折柳会想得到他的尸体,派人千辛万难地寻了回来。

      杨谙推开房门,折柳扶着墙在走路。她恢复得不错,这几日雪冷无常,患处揪心疼。她夜里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姿势,杨谙裹着一条破被子在地上躺着,都听得清楚。

      折柳没打算和他说话,他就一直站着,欲言又止。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头,无神的眼落在地面,已经意识到什么,跛足走出门。

      她一眼便在雪雾沆砀间看见中庭下小小一卷草席,跪倒在地,顿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席子。

      “别……”杨谙要阻止已太晚。

      她看见了德来的死态,衣不蔽体,伤口也是暗红枯敝的,像凋谢已久的红花瓣。

      他死时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出,大睁双眼,有一些闪烁的东西,被血糊住了,永远遗落在他无法张开的口。

      急遽的心痛攻击着折柳,她捂住胸口,身体伏下与地平行,作了庄重一拜。天地在她弯折的身体间,仿佛合在了一起,抿出一行微光。

      胡人抚胸为敬,汉人三叩九拜,她的礼数不伦不类,又是那胡人父亲与汉人母亲教习下的产物。

      杨谙有意安慰,手还未落下,她猛地避开,竟不顾腿伤吃力地将德来扛到肩上,兀自一瘸一拐朝门外走。

      他与在场的人一样,都因她的固执而大为震撼。

      愣了会儿,攀上马背追上去。

      杨谙屡次朝她示意,可代为运送尸体。可折柳恍若不见,因病痛到极致,一阵阵地冒冷汗,缓慢埋头前行,头发散挂在肩背,风来时似黑幡飘舞。

      她看似柔弱,蛮力倒不小,又惊人的固执。走了一里路,杨谙问:“你这是要去哪?”

      她不说话,只一个劲往前走,而后险些撞上了横亘在面前的断阴山,他居高临下,眼神像质问。

      “去哪儿都行。”她眼若无物,灰蒙蒙失散光彩,“反正不在这,不是你。”

      杨谙说:“你的匕首还在我这里。”

      北边又呼呼起了风,折柳默然无谓,绕过他与断阴山,踩着自己孤独的影子抵风前行。

      他跳下马拦在她身前。

      “你要埋他,就在东边那座山头,我可以让人为他挖个洞,再砌一座坟。”

      她回头看向他,断阴山歪头凝视着二人,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愈演愈烈的暴风将她的发吹得凌乱,湿润的脸上粘了不少,河网一般纵横交错。

      “是不是在你眼里,胡人都和牲畜没有区别?”

      寒风寸寸攀上他露出的后颈,吹乱了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怎么会这么想?他看她的眼神,绝不是看一只动物,否则他只会觉得玩味。

      杨谙望进她眼里,神色从未有过的真挚:“他不是牲畜,他只是我的敌人。”

      他总算替她将德来搬上马,徒步爬向他所说的山冈。忽然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没了,她没听清最后几个字。

      山头遍地荒芜,山雪亦在寒风呼啸中褪了干净。

      折柳用手抔出一只坑,将德来的身躯放进去,还余有好些空间。
      她一下哭了,她都不知道,原来他已经这么瘦,这么小,一人高的坑,他只蜷缩了一尺宽。

      “你知道他的名字‘德来’在匈奴语里,是‘知道’的意思吗?”折柳忽而说。杨谙费了点功夫,才相信她在和自己说话。

      他与她一起俯瞰尸坑,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好像是。”

      她往坑里一点点填土。“不是你们汉人说的‘知识’那种知道,是‘好了知道了’,是很不耐烦的。他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个很麻烦的人。”

      杨谙一顿,“为什么?”

      “胡人基本没有文字,但他活了很久,脑子里装了太多喜怒悲欢。他会说匈奴语、鲜卑语、羌语、月氏语、乌孙语,甚至还会一点敕勒语。没人愿意听他说话,所以他逢人就讲个不停,什么语言听来的,他就用什么语言讲。只有孩子喜欢围着他听故事,大人只会说:‘乜德来,乜德来’,久而久之,大家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就叫他德来。”

      她温柔而悲伤地望着德来:“后来,德来阿翁的孙女长大了,也不愿意听他说话了。她觉得有这么个祖父,别人会取笑她的。”

      杨谙沉默了半刻,陪她蹲下来,抓了一捧土洒在坑里。
      靠近时,他看见德来左胁下破烂的衣襟里,有片着血的布条露出一角。

      他跳入坑里,抽出来看。折柳也凑过来,布条上笔画凌乱,依稀可辨认出:通敌……另起一行,是汉文的“阿古达玛”四字。

      顷刻间,杨谙就明白了德来想传递的信息。

      沈祎要利用折柳给他扣个通胡的帽子。

      天光入微,夜幕降于苍莽大地,两人连对方面孔也看不清了。断阴山双耳高高竖起,不安地顿蹄,频频转向。

      杨谙赶忙将折柳捞上马,刚坐稳,断阴山便犹弦发冲了出去,耳边尽是尖啸的风,马蹄踏起的雪浪遍袭体周。

      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折柳不住回头,被掀起的长发勾缠他又松开,偶尔几段青丝轻浮于面带来痒痛。

      他不禁贴得更近,并揽住她快要被疾速撞走的躯体,浅浅蹙起眉。

      城关已闭,城堞灯火渺渺,极目未见人影。

      他横马在门前,朝城楼高声报出名号:“振武将军在此,速速开门!”

      连喝三声,回答他的只有飘忽影火,平阳成了座夜中的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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