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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笼鹤 好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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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段时间里,都只有窗外鸟儿的鸣啭。这下杨缦也不敢说话了,两双眼睛望着杨谙。
他握着膝头坐了半会儿,低冷地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去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奚名忙伏下身:“……我不知道。”
他已起身迈出门去,廊下充满尘烟似的晦暗,步声消失在转角。
杨缦早看透了,冷笑一声:“我让你不要对郎君有念想,反而是害你了?”
奚名抬起头,定定望着杨缦:“杨姑何必为我筹谋呢?我不过与母亲一样的人罢了。”
杨缦忽然变得极其愤怒,她极力压制怒火,紧抿的薄唇形成一道下弯的弧度,平平添了几春秋。
“你父亲做了最错的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什么事都不顶用,只会白吃白喝!”
清晨日光照影朦胧,杨谙健步穿过廊曲,携风带雨推开西厢的门。
折柳刚起不久,一个婢子正为她梳头,梳了一半,青丝倾泻而下,将醒未醒的雪肤透着一抹慵懒的桃红,额角的伤已不大能看见。望了几个月不见的杨谙一眼,怔忡地起身行了个礼。
杨谙只用眼神将婢屏去,冷冷问她:“你在石塔寺见了谁?”
折柳有些意外,抬着寒潭似的乌眸子转了转,“没见谁啊。”
杨谙凝着她指尖红艳艳的胭脂讥讽一笑:“不再想想么?你那日见的人怕不是容易忘的。”
折柳垂下眼睛,对镜敷胭脂。杨谙夺过她的手腕,几乎要箍碎了:“你如实告诉我,或是服个软,这件事兴许也算过去了,为什么一定要与我对着干?”
她听后很惊讶,不禁讥讽地笑了:“告诉你什么?你想听什么?我和他那些事吗?”
杨谙颌首。她笑得更厉害,宛若初绽的寒英:“好,我告诉你,他亲了我。你问我挣扎了没?你想听是还是不是?我们之后又做了什么,到床上去了吗?还是幕天席地?你怎么不吭声了,你到底想听什么呢?”
杨谙望着她眼角那颗痣,控制不住地另想着谢玄风流成性与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她一直不接受他,是因他们已经暗通款曲了?什么时候?早在渤海王遇刺那日?
杨谙只能从牙间挤出话:“你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折柳轻笑,眼底却隐泛泪光:“若我还在平阳,我和谁做任何事,做了也就做了。可在这儿我不敢,我怕一旦做了,就离不开了。”
他一愣,杂念皆去,心头无端躁动起来。
她有些悲伤,看得他脉搏跳得一浪较一浪更激烈,将他拍得头昏脑涨,滚热横冲直撞,没个出处。
他的目光深深描摹在她脸上,几乎有了云蒸雾涌的实感。
然而她接下来又是一笑,说:“所以我们没有关系,我去见谁也只凭我愿意。他是我的朋友,与朋友见面,没什么可耻,不要用你们汉人那一套加在我身上。”
杨谙登时如坠冰窖:“我们汉人?你这是通过我得知你母亲的身份,就要一脚踹开我了?”
折柳没说话。
杨谙在屋里来回踱了大约十圈,指着她想斥骂,话又最终脱不了口。折柳一直静坐着,像一只撬不开口的蚌壳,让他喘不上气,更让他灰心到极点。
他实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转头喊来两个高大的侍女,把她看押起来。气急败坏走了几步,又补充:“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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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要求,折柳一日未沾粒谷。在侍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东杨从窗外给她递了杯水,问她怎么惹杨谙生的气。
折柳勾着头沉默,东杨哼声:“你不说,我左右一打听,也迟早知道。”
日昏墙暗,折柳听外面没动静了,点起一支小烛,抽出衣柜底的屉子,往里摸索着。而后听见翕响,她将身体尽量贴到地面,摸出一只宽扁的木匣。
肉眼看来,木匣的颜色纹路与柜材无差,平日夹在缝隙中,杨缦对她的私物一向严加看管,但都无人能发现。
她掀开盖子,将里头的五贯钱摆到腿上,一枚一枚地数。数着数着又从头数起,数了好多个三十,让她心里充满希望。已经看见自由自在的生活向她招着手,甚至狂奔而来。
她早该走的,谢玄说得对,喜欢最不值钱。
西窗的支窗口子小,但她能爬出去,他们都不知道,因为她再也没跑过。侍女已昏昏欲睡,再晚一些,她就从这道窗爬出去,绕到东墙翻到大街上,天亮后直接出城。
她继续数匣中生了锈绿沉甸甸的钱币,抱着匣子腼想。
片刻后,有人推门而入,她太专心致志,未能察觉。
直到灯火被灌入的风撕成碎屑,又胡乱融成一体,折柳忙将匣子合上,转过头,见杨谙阴沉地居高俯看自己,顿感魂飞魄散,匆匆挪坐到匣上。
“你藏什么?”他的语气沉重得可怕。
她用裙摆遮住匣子,杨谙又问了一遍,就失去耐心伸手去夺,两人推推搡搡。一怒之下,他将她扛起来狠狠扔到床裀上,自己站在灯前,捧起木匣打开。
碎裂的暗光在他玉面上翕忽闪烁,不久,他回过头,剪影似一泊刺骨冰河,吞噬了渺茫的室光。
“原来是这样。”他点头,眼里透着明了。
“哪来的?他给你的?”他很快否定自己可笑的猜想,“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怕连钱也未碰过,给你的只会是些镶金缀玉的破铜烂铁吧?”
他右手指尖一扣,匣盖搭下,发出清脆的檀木相击声,陡然,双眸携了三分呼之欲出的醒豁迎向折柳。
她呼吸急促地撑着身体,脊背生起比初秋更凉的寒意,点点耸上颈耳与面颊,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轻浅、断断续续地吐出倒吸凉气。
杨谙挟着她的宝贝匣子,声如寒冰:“还是说,你把我的玉卖了?”
她把目光移到他肩上,睫羽颤动了两下。
他的反应真叫她有些害怕了,喉关轻动,软绵绵地嘟囔:“不是。”
“那你给我看看。”
“……弄丢了。”
他默默俯视她的似玉红颜,樱唇开合时露出鲜艳的舌尖,像毒舌吐着信子。
“折柳,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对你?”他声音听起来酸软,酝酿着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你要我的命吗?要把我拖入万劫不复,还是当成傻瓜玩弄于股掌?”
“对不起,可是,我想回家。”她被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吓得流出无意识的泪水。
呵,杨谙在心底冷笑。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那隐藏在冠冕堂皇、光风霁月的表象下的龌龊心思——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丝一毫,要放她回家。
即使是帮她找母亲,就像赵嘉说的,不过缓兵之计。
他从来没想过。他就是在骗她。
他气她自作主张,气她把他的心意践在足底。
杨谙面无表情,缓缓轻言:“毒妇。”
折柳僵在榻上,“什么?”
怕她未听清一般,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再说了一遍:“毒妇。”
她微微张着嘴,眼里瞬间聚起雪浪似的泪花。
陡然腰间一松,衣襟大敞,沁凉的空气危险地爬满躯体。
一匣子铜银从他手里落下来,零散的、成吊的,数千枚砸到地面,乒哩乓啷似玉碎珠断,在墙间来回弹射,叮叮当当个没完。
“你做什么!”她尖叫。
杨谙疯了一般撕扯她的衣裳、裙腰,她忙着上下兼防,他就解自己的,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抓挠,仿佛感觉不到疼。
凭折柳的气力根本无力阻止,她鬓发零散地挂了满枕,眼泪洗刷着脸颊,惹他怜爱。然他几不怜惜,只沉默地付诸行动,最后她挣扎得厉害,他便抓着她两只手,用牙咬开了抱腹的带子,眼眸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愤怒如狼的眼闪过急剧的痴狂,旋即俯下头去。
折柳积聚所有力气,狠狠用额角撞上他的下巴,在他吃痛之际,一把推倒在地。
杨谙血气方刚的年纪,暴怒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上回这般愤怒险些掐死她,这次又差点强幸了她。清醒过来,他揉着剧痛的下巴,像被抽走了精神,失魂落魄地坐起。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你要什么,能给的都给了,就想让你开心些。可你的心,”
他眼中析出一丝氤氲,指了指自己的胸腔,“你的这里,真的有心吗?”
她整理着衣物,直望着他,泪光不知何时浸透了凉薄,唇侧绽起幽冷笑意:“开心?自打被你带到洛阳,关在这一眼望到头的小院里,我就没一天是开心的,现在反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了?”
杨谙顿了顿:“是吗?一天也没有?”
她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他接下来可能做的事。
“你很厉害,像他们的天一样,个个都臣服你,为你而活,什么事都得按照你的意思来办。”折柳说,“我真的很讨厌,你明明把我当成奴婢,又要对我有别的意思。”
杨谙轻轻眯了下眼,好像被利刃刺伤了。
他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了回去,期间一直盯着她,她被他可怕的感情弄得近乎窒息,心头狂跳不止。
他走出门,顺便让侍女进来收拾,两人安静地蹲下身捡钱,不敢抬头看她。夜阒人静,只有钱币的轻微鸣击声。
折柳走到门前,不动痕迹地抓住门上悬的锁头,回头扫了一眼,咬咬牙,迅疾地关门上锁。
屋里两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打开通往前院的门,用尽全力跑向大门,守夜人在打盹,她拿下门闩时,他都没有抬起眼。
碧落苍穹沉没于远山,天边悬起一幅无边无垠的玄纤,它被作为画底描上楼宇、人群,单调的黑影间密密戳上孔隙,华光、星光裸露,照得各处精彩纷呈。
折柳只有一次机会,她坚定不移、摒弃所有,守夜人追出门去时,只捕捉到一抹飘出巷角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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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后的玉寒坊,凤萧龙管,笙歌曼舞,白日再不兴,此时也兴了。敲吹弄打隔了几层墙传到楼上,细细传入人耳,与琼浆玉露相配别是滋味。
秋卿轻叩门扉,趋步入内。谢玄正斜倚窗前,手指凭虚拨弄楼下一曲《陌上桑》。她对他说:“折柳姑娘来了。”
片刻后,折柳坐在他面前。脸面苍白唇无血色,眼下泪痕犹挂,乌发凌乱地散在洁白的裙裳上,竟双足赤裸地从金肆里走到乐律里。
桌上准备的茶果点心一口未动,楼下的罗敷正严辞奚落太守: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
她蹙紧眉头,脸色很难看。无力地说:“我能借宿一晚吗?”
谢玄不觉意外,那天在石塔寺把她带走,就预料到会有这日。
“我白天睡够了,你可睡在我房里。”
折柳摇摇头:“不,随便给我一个房间就行。”
她是看出他信用不好了。谢玄不禁笑道:“可是除此以外,都有外人待过,不干净,没有房间配得上你。”
他站起身,只带走了一只酒盏:“我离开,房间归你。记得闩好门,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了。”
她筋疲力尽,胡乱点头。
谢玄走了几步,又退回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损的绣帕放在案头。
“是莲花,对么?”
他掀出衣袖内衬,洁白的丝袍上,绣了一圈与红风帽几乎一模一样的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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