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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棋主现身 那个人,亲 ...

  •   枪声轰然炸裂的刹那,笼罩梅家公馆整整二十年的死寂,被粗暴、彻底地撕碎。硝烟骤然腾起,混着庭院荒草的潮气与尘土气息,弥漫在整座荒芜院落之间,压得人呼吸发紧。
      顾慕白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抬臂便扣动扳机。枪口迸出一簇短促炽烈的火光,子弹呼啸破空,擦过最前排黑衣杀手的肩头,狠狠凿进后方青砖院墙。坚硬墙体瞬间崩裂,碎石尘屑四下飞溅,簌簌滚落。这一枪本就无意夺命,只为逼退步步紧逼的刀影,为身旁三人、更为满身是伤的梅叙白,抢出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
      可右臂旧伤未愈,骤然发力、绷直臂膀的瞬间,撕裂般的剧痛顺着骨血窜遍全身,尖锐刺骨。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握枪的掌心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纵使伤痛钻心,他的身形依旧稳如铸铁立柱,双脚牢牢钉在青石地面,在扑面而来的杀机之中,半步未退。
      这批蒙面死士,绝非寻常市井亡命之徒。枪响威慑之下,他们不仅毫无惧色、未曾溃散,反而愈发悍勇,借着院内疯长的荒草、残破廊柱与断壁残垣层层掩护,躬身低姿疾速突进。暗沉短刀在惨白天光下漾开粼粼冷芒,寒意刺骨,杀意纯粹而凶狠。他们目标极致单一、毫不偏移——直扑厅堂、绝杀梅叙白,彻底掐断这桩二十年灭门旧案,最后一个活人的口。
      众人进退协同、攻守有序,走位错落衔接、配合默契,每一次突进、迂回、牵制都精准利落,显然受过严苛的专业合击训练,是幕后势力常年豢养、专为暗杀灭口而生的死士梯队,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绝杀死局。
      “散开!依托掩体,切勿硬拼!”
      陆斯年嗓音低沉急促,话音未落,动作已然先行。他抬手一把拽住白宛手腕,借力疾速后撤,稳稳贴紧厅堂粗壮的实木廊柱,借厚重柱体挡住正面杀机。目光瞬息扫过整座庭院,敌我阵型、攻防死角、制高点位顷刻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摸清对方布局:两名死士正面牵制火力,以悍勇攻势吸引视线;两人隐匿厢房阴影,悄然侧翼迂回,包抄后路;更有一人悄然攀上屋面制高点,居高临下锁死所有逃生通路。五人小队分工明确、攻防兼备,配合精密无瑕,全然是制式暗杀阵型。
      白宛虽为文人记者出身,常年深耕新闻纪实、走访市井暗局,历经数桩沪上大案淬炼,早已褪去柔弱书生气,练就一身临危不乱的沉稳胆魄。她顺势撤至梁柱死角,稳稳站稳身形,指尖攥紧随身记事本,目光锐利锁定西侧厢房动静,压低嗓音急促提醒:“西侧暗门有异动!有人绕后包抄,小心后路被断!”
      一语未落,西侧厢房木窗骤然轰然碎裂!木屑纷飞、窗棂坍塌,一道漆黑人影破窗跃出,身姿迅捷凌厉,短刀横劈而出,凌厉破风声刺耳袭来,刀尖精准直取梅叙白心口。这一招时机刁钻、角度阴狠、力道霸道,算尽所有走位与闪避空间,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一击。
      此刻的梅叙白早已重伤缠身、失血过多,连日奔波逃窜、隐忍对峙,体力早已透支殆尽。身形虚浮飘摇,如同踩在绵软絮上,根本无力闪避这雷霆一击。他牙关紧咬,将胸腔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尽数凝于腕间,抬手握紧那柄锈迹斑驳的短刃,仓促抬臂格挡,拼死相抗。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刺耳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巨大的对冲力道顺着刀柄轰然反噬,瞬间震裂梅叙白虎口,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淋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他整个人被震得连连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廊柱,喉头猛地翻涌,一股浓重腥甜直冲咽喉,险些当场呕出鲜血。
      这一记硬碰,几乎彻底抽干了他仅剩的气力。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酸软脱力,身形摇摇欲坠,若非身后廊柱死死支撑,他早已瘫倒在地、再无起身之力。
      蒙面杀手眼底死寂一片,无悲无喜、无惧无退,招式愈发狠戾刁钻。一击未中,即刻旋身再刺,刀刀直奔心口、咽喉等致命要害,招招夺命,不留半分生机余地。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第二声枪响骤然破空!
      顾慕白强忍右臂撕裂剧痛,侧身微调枪口,稳住震颤的手腕精准射击。子弹狠狠击穿杀手落地的必经青砖地面,碎石尘屑漫天炸开,凌厉的弹道威慑,硬生生逼得对方攻势骤停,只得仓促翻滚避让。转瞬之间,便为濒死的梅叙白抢回了一线渺茫的喘息生机。
      整座梅家公馆庭院,战局瞬息万变、胶着白热化。清脆枪声、刺耳刃鸣、杂乱脚步、粗重喘息层层交织,回荡在荒芜老宅的每一处角落。荒废二十年的静谧古宅,今日彻底被凛冽杀气与浓重血腥彻底吞没、浸染。
      公馆院墙之外,密集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潮水奔涌、势不可挡。先前隐匿在外围街巷伪装布控的便衣巡捕,听见院内枪响厮杀,不再固守待命,尽数持枪狂奔入内。众人迅速分列庭院两侧,枪口齐齐锁定一众蒙面死士,厉声喝止威慑:“放下武器!就地伏法!”
      可这批死士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无惧枪械、不惧围剿、不降不逃。他们全然无视巡捕威慑,舍弃所有退路,死死锁定梅叙白一人疯狂扑杀,将自身性命视作无足轻重的弃子,只为完成幕后之人下达的绝杀指令。
      “他们不求突围,只求灭口。”陆斯年眸光骤然沉冷,瞬间洞悉整场杀局的核心要害,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凝重,“孟先生今日要的不是缠斗,是绝对封口。梅叙白必须死在此地,我们三人,皆是陪葬。”
      混乱厮杀正酣之际,屋面制高点蛰伏的黑衣杀手骤然抬手,一枚乌黑淬毒短钉破空疾射而出。暗器力道刚猛、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裹挟着细碎尖锐的破风声,悄无声息直奔梅叙白眉心,是最阴狠的无声绝杀。
      此刻的梅叙白气力耗尽、视线昏沉、身形虚浮,早已无力躲闪、无力格挡,死亡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低头!”
      陆斯年喝声未落,身形已然如鬼魅般疾掠而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抬手精准按住梅叙白肩头,骤然向下猛压。下一瞬,透骨钉擦着梅叙白发顶呼啸掠过,力道霸道无匹,深深钉入后方粗重木梁,入木三分,钉尾剧烈震颤不止。分毫之差,便是眉心贯穿、当场毙命的死局。
      电光火石之间,陆斯年顺势近身,精准扣住一名近身杀手的持刀手腕,借力骤然反手一拧。清脆骨节错位声响起,杀手闷哼惨叫,紧握的短刀瞬间脱手坠地。不待对方挣扎反扑,陆斯年屈膝狠狠顶向对方胸腹,将人重重掀翻在地,抬脚死死踩住脊背,彻底锁死其所有行动能力,瞬间制服一人。
      短短数息之间,战局彻底逆转。剩余几名蒙面死士纵使悍不畏死、疯狂反扑,终究难敌巡捕合围的人数压制与枪械威慑。数声警示枪响过后,两名死士中弹倒地,剩余三人进退无路、攻防尽失,被一拥而上的巡捕死死摁倒在荒草丛中,彻底制服、动弹不得。
      喧嚣厮杀骤然停歇,整座庭院瞬间重归死寂。尘土枯叶纷纷飘落,满地狼藉惨烈,短刀、弹壳、斑驳血迹散落青石地面,浓烈黏稠的血腥气沉沉笼罩院落,压得人心头发闷、呼吸沉重。
      唯独屋面那名施放暗钉的顶尖杀手,早已趁乱抽身退走,翻越后院高墙,彻底消融在外侧幽深巷弄的无尽阴影之中。此人是整支暗杀小队的指挥眼线,唯一知晓全盘部署、能直接向幕后之人传报消息的核心。他这一逃,意味着公馆内的所有变故、所有破绽、所有即将揭晓的真相,会在最短时间内传入孟先生耳中。
      他们仅剩的时间,已然寥寥无几。
      顾慕白垂手握枪,胸口微微起伏,强忍旧伤翻涌的剧痛,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廊下摇摇欲坠的梅叙白。此刻的梅叙白满身血污、衣衫破碎撕裂,深浅交错的伤口遍布周身,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顺着冰冷廊柱缓缓滑坐落地,呼吸微弱细碎、胸腔起伏紊乱,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息。可他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亮,始终未曾熄灭,如同漫漫长夜之中,最后一星不肯臣服、不肯寂灭的炭火。
      二十年绝境蛰伏、日夜煎熬、血海深仇,支撑他撑过无数黑暗日夜的,正是这股不甘、不屈、不服输的执念。方才数次濒临死劫,他皆硬生生咬牙撑过,只为守住最后一桩未竟的真相。
      白宛快步上前,俯身蹲低身体,从随身布包中取出干净绷带与止血布条,想要为他处理周身渗血的伤口,却被梅叙白轻轻抬手拦下。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虚弱得近乎无力,却带着不容劝说的决绝,沙哑破碎的嗓音裹挟着浓重喘息:“不必费心了。我的血,流得太久、太多了。二十年苟延残喘,早该流尽了。”
      他缓缓抬眼,浑浊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持枪警戒的巡捕,扫过满地被制服的死士杀手,最终落定在顾慕白、陆斯年与白宛三人身上。眼底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更有沉淀二十年、深不见底的悲凉。
      “你们敢如约前来,敢在杀机四伏的死局里护我。”他轻声喘息,字字沉重,“我便将这藏了二十年的真名,告知你们。你们能走到这一步,有资格知晓,那位幕后执棋者,究竟是谁。”
      顾慕白微微俯身,压下心潮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沉稳克制、笃定有力:“你说。我们听着。”
      梅叙白颤抖着抬起手掌,从残破衣襟内侧,缓缓摸出那枚被掌心摩挲二十年的温润旧玉佩。玉佩通透光洁、毫无瑕疵,承载着他童年唯一的温情,是灭门血夜之中,他唯一带离梅家的念想,也是支撑他熬过二十年黑暗孤苦、负重前行的全部寄托。
      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细密温润的纹路,如同触摸那段被鲜血浸泡、被岁月尘封的沉痛过往。良久,他喉结轻滚,用尽全身残余气力,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地吐出那个尘封二十年、无人知晓的幕后真名。
      “孟先生,本名——沈孟舟。”
      三字落音,轻却重千钧,狠狠砸在死寂的庭院之中。
      整座公馆瞬间陷入极致的沉默。穿堂风骤然停歇,飘零枯叶骤然落地,连众人的呼吸都仿佛被骤然扼住,天地间只剩这一个隐匿二十年的名字,沉沉回荡、久久不散。
      顾慕白瞳孔骤然紧缩,脑海中所有零散线索、未解疑点、串联不上的伏笔,在这一刻轰然咬合、完美闭环。此前码头烟土大案中落网的沈仲山,正是沈孟舟的远房旁支族人。彼时他便深深疑虑,区区租界商行老板,何以能掌控整条黄浦江走私链条,何以能调动海外货源、打通层层官场人脉、兜底所有暗黑勾当。
      如今真相大白。沈仲山从来都不是幕后主使,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棋子、挡枪傀儡。沈家本就是沈孟舟深耕沪上的根基底牌,他常年隐于幕后,借旁支族人身份打理明面产业,暗中操盘沪上黑白两道数十年,布局深远、根系庞大。世人皆知沪上有位手眼通天、神秘莫测的孟先生,却无人知晓他本姓沈,无人看透这尊水底巨影的真实深浅。
      “宣统三年,他蓄意屠我梅家满门。”梅叙白气息愈发微弱,字句却清晰如刀刻石上,“我父梅景元,当年执掌南洋核心贸易航线,货源、航道、客源、人脉尽数碾压沈孟舟的海上生意。他贪我梅家万贯家产,惧我梅家滔天势力,便精心布局、借刀杀人。”
      “他暗中收买府中四名逆仆——莫敬山、柳世安、陈贵福、赵长庚,耗费重金雇佣南洋亡命死士,一夜之间屠戮我梅家三十七口。”过往血色骤然翻涌,眼底泛起朦胧水光,却始终强忍未落,“那年我年仅七岁,躲在院内枯井深处,亲耳听闻至亲族人惨叫悲鸣、尽数殒命,血流满院、尸骨纵横。我死死捂住嘴巴,连一声哭腔都不敢溢出,硬生生熬过那一夜人间炼狱。”
      “血案落幕,他吞我梅家航线、夺我百年商号、占我银庄产业、收我全部人脉。借四名叛徒之手,彻底抹除梅家所有痕迹,洗尽全部罪证。四人安享二十年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替他看守家产、遮蔽耳目、稳住城西商圈的傀儡棋子。”
      “我诛杀四人,清的是家门表层血债;我隐忍苟活二十年,搜集他走私烟土、买通官吏、暗操盘局的所有铁证,守的是沈孟舟滔天罪孽的终极真相。”
      至此,所有迷雾尽数吹散,所有疑团彻底落地。
      此前轰动沪上的码头烟土走私大案、城西连环复仇凶案、尘封二十年的梅家灭门旧案,三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惊天风波,根脉尽数系于一人之身——沈孟舟。
      陆斯年静默伫立,指尖缓缓收紧,心底寒意透彻骨髓、浸满四肢百骸。此人城府之深、布局之稳、心性之狠、算计之准,堪称可怖。横跨二十年的漫长棋局,步步缜密、环环相扣,弃子果断、清场彻底、滴水不漏。先借贪念仆人屠门夺产、蚕食异己基业;再借复仇者之手清除老旧棋子、抹除陈年痕迹;最后派出死士灭口、斩断所有线索。每一步都算尽人心贪欲、时局利弊,稳稳蛰伏幕后,坐收所有渔利,操控整座上海滩的暗流黑幕,至今无人窥见其全貌。
      “他绝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座公馆。”梅叙白抬眼望向院外惨白冰冷的天光,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自嘲的笑意,“我今日当众道出他的真名,撕破他二十年的伪装,便是他彻底收网的时刻。他等这一天,等我彻底掀牌,也等了太久。”
      话音刚落,公馆外侧街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雄浑的汽车引擎轰鸣。不止一辆,数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层层叠加,沉稳霸道、压迫感十足,从东西南北四条巷口同步合围而来。
      黑色车身彻底封堵公馆所有进出通路,密不透风、无路可逃。巷口稀薄的天光被庞大车身尽数遮蔽,大片沉沉阴影如潮水倒灌,彻底吞没整座荒芜老宅,将庭院内最后一点光亮彻底吞噬。
      院门外,车门开启的声响沉闷整齐、同步落地,如同无声无息的绝杀号令。一道接一道沉稳脚步踏落,不疾不徐、步步逼近。
      那个人,亲自来了。
      顾慕白缓缓站直身形,握紧尚且带着余温的配枪,指节绷得泛白,眼底却异常沉静平稳。他心知肚明,这座梅家公馆的大门,早已彻底封闭,再无退路、再无后路。
      门外缓步走来的那个人,便是他们追查数年、横跨数桩大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隐匿上海滩黑暗顶端的终极掌控者——沈孟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棋主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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