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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室焦骸 一场扑朔迷 ...

  •   民国十四年,六月。
      连绵的梅雨已经整整笼罩上海滩将近半个月。铅灰色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雨丝细密、连绵不绝,把华界老城、法租界、公共租界全部泡进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当中。柏油马路上面积起大片浑浊水洼,黄浦江的江水涨高,浑浊泛黄的浪涛一遍一遍拍打长长的石质码头堤岸。
      白天尚且还好,城市照旧运转。霞飞路的洋行准时开门,百货商店橱窗灯火明亮,黄包车夫披着雨衣穿梭在大街小巷,报社的号外顺着湿漉漉的街道四处传递。可一旦夜幕沉沉落下,黄浦江边的货运码头,便彻底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码头区域鱼龙混杂,搬运苦力、水手、黑市掮客、帮派打手来往穿行,汽笛彻夜轰鸣,巨大货轮停靠岸边,货物昼夜不停装卸。租界巡捕平日里只重点管控靠近繁华市区的主干道,偏僻的西三号码头仓库一带,到了深夜基本属于三不管地带。
      凌晨两点四十分。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撕破雨夜的寂静。
      巨大火光骤然从三号保税仓库里面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苗穿透厚重的铁皮屋顶,滚滚黑色浓烟混着瓢泼大雨向上翻涌,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依旧能够清晰感受到。
      守夜的码头工人最先看见了火光,惊恐的叫喊声瞬间划破雨夜。
      “着火了!仓库起火了!!”
      “快,快去打水!三号仓库烧起来了!”
      混乱很快蔓延开来。附近码头值班的工人、夜间巡逻的华界巡警匆匆忙忙朝着起火地点狂奔,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脸上,却丝毫无法浇灭仓库里面疯狂肆虐的烈火。
      三号仓库是一座独立封闭式铁皮建筑,墙体厚实,只有一扇厚重的铁质大门,平日里用来暂时存放还没有办理通关手续的保税货物。今夜仓库大门从内部牢牢反锁,大火疯狂吞噬里面的一切,木头、麻袋、油料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滚滚热浪不断向外喷涌,没有人能够强行冲进去救火。
      足足折腾了将近两个钟头,等到租界的消防队伍冒着大雨匆匆赶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熊熊大火扑灭的时候,整座仓库大半已经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铁皮墙壁扭曲变形,地面覆盖厚厚一层燃烧过后残留的黑色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布料、油脂混合雨水的刺鼻难闻气味。
      凌晨五点,天微微泛起鱼肚白,雨势稍稍变小。
      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长顾慕白踩着满地积水来到火灾现场。
      他身上黑色巡捕制服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紧贴脊背,袖口、裤脚不断往下滴着水珠。身形挺拔,肩膀宽阔,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眸锐利如鹰,扫视着满目狼藉的火灾废墟。
      身后两名巡捕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努力想要替他挡住还在下个不停的冷雨,顾慕白却完全不在意,径直走到仓库被烧变形的铁门跟前。
      “情况怎么样。”顾慕白开口,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一名负责先期勘查现场的华人警员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凝重:“顾探长,仓库门是从里面锁死的,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才用电锯把铁门切开。废墟正中央找到了一具已经被严重烧焦的尸体,初步判断,应该是今晚值守仓库的管理员王贵生。起火的时候他被困在仓库里面,没能逃出来。”
      “死因初步认定,意外失火,不幸葬身火海?”顾慕白眉头紧紧皱起。
      “租界那边过来的洋督察已经看过现场了,安德森先生给出的初步意见就是意外事故。仓库里面堆放着煤油,夜里管理员不小心打翻油灯引燃货物,仓库密闭火势瞬间失控,铁门被大火高温炙烤变形,他自己也被反锁在里面逃不出去。上面的意思,尽快把案子结掉,清理现场,不要耽误码头白天正常装卸作业。”警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无奈。
      顾慕白弯腰,目光穿过已经变形坍塌的门框,望向仓库的内部。
      大火几乎毁掉了仓库里面绝大部分东西,货架、木箱全部烧成炭黑色,遍地残骸。仓库地面靠中间的位置,蜷缩着一具黑乎乎、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焦尸,皮肉大面积碳化,四肢扭曲,面部完全烧毁,根本没办法直接看清死者样貌。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笼罩现场。
      按照常理来说,这场火灾所有表面证据,全部指向一场普通的意外失火。仓库封闭、门从里面反锁、易燃油料、值守人员葬身火场,整条逻辑链看上去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破绽。租界洋人的管理层已经打定主意,以一场意外事故草草结案。
      可是顾慕白心底,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他已经在巡捕房干了整整六年,经手大大小小几百桩案子,见过无数火灾现场。刚才远远一瞥,焦尸的一个细微姿态,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尸体不要移动。”顾慕白沉声吩咐,“所有人往后退,不要踩踏地上灰烬,保护好整个现场。通知法医立刻赶过来,必须做完整尸检。另外,把仓库管理员王贵生的全部档案,马上送到我手上。”
      警员面露难色:“顾探长,安德森督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需要投入太多警力,尽快结案……”
      “案子有疑点,就不能草草了结。”顾慕白抬眼,目光坚定,“这里是上海,人命不是可以随便一笔勾销的数字。出了人命大案,必须查清楚真相。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
      警员不敢再多说,连忙转身下去安排。
      冰冷雨水不断落下,顾慕白独自站在仓库门口,脑海里面飞快梳理已知线索。
      三号仓库夜里值守的管理员名叫王贵生,四十多岁,在码头已经干了十几年,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从来没有出过重大纰漏。仓库里面确实存放一部分桶装煤油,属于待检货物。但是王贵生非常清楚煤油危险,平时夜里值守,从来不会在仓库内部使用明火油灯,一向都是在门外值班室点灯。
      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可疑。
      还有,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焦尸的两只手腕位置,哪怕皮肉已经被大火烧得碳化,依旧隐约可以看见一圈淡淡的、骨骼被外力压迫形成的凹陷痕迹。
      那是绳索捆绑过才会留下的印记。
      一个自己不小心打翻油灯、意外失火的人,手腕为什么会有被绳子捆住的痕迹?
      顾慕白心里非常清楚,单凭自己手上现有的线索,根本不足以推翻洋人上司定下的“意外事故”结论。安德森督察一直都很反感他过度较真,若是自己拿不出过硬证据,强行坚持重新调查,只会被扣上无事生非、耽误公务的帽子。
      巡捕房里面,能够看懂痕迹、跳出固有思维,从一堆烧毁的废墟残骸里面找到蛛丝马迹的人少之又少。
      一瞬间,一个名字浮现在顾慕白的脑海当中——陆斯年。
      最近整个上海滩上层圈子,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个刚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年轻人。
      陆家是上海本地老牌富商家庭,家底殷实。陆斯年在英国待了整整七年,攻读逻辑学与法医学相关专业,可回到上海之后,他每天游手好闲,白天出入咖啡馆、跑马场,夜晚流连戏院舞厅,一副标准纨绔公子做派,完全没有打算正经找一份工作。外界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一个靠着家里钱财度日、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
      但是顾慕白曾经偶然看过一份租界旧案的卷宗,三年前英国伦敦发生一桩非常有名的仓库密室杀人案,当时协助当地警方破案、解开诡计的留学生,名字就叫陆斯年。
      这个人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一桩疑点重重的火场密室案。或许,陆斯年可以看出旁人看不见的破绽。
      顾慕白下定决心。
      今天处理完现场基础事务,下午,他要亲自登门拜访陆公馆。
      ……
      上午九点,雨暂时停下。湿漉漉的空气之中漂浮一层薄薄水雾。
      法租界西区,一栋精致洋气的独栋洋房。
      院子里面栽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干净整洁。客厅落地玻璃窗敞开,清爽潮湿的风从外面吹进屋内。
      陆斯年斜倚在客厅柔软的皮质沙发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领口松松解开两颗纽扣。他长相清俊,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修长手指捏着一只玻璃杯,慢悠悠摇晃杯子里面琥珀色的威士忌。
      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西洋乐曲,悠扬舒缓。
      桌子上摊开几份今天刚送到的报纸,《申报》、《沪上新报》头版头条已经刊登了西三号码头仓库凌晨失火的简短新闻,报道措辞非常简单,只说是一场意外火灾,仓库管理员不幸遇难。
      陆斯年漫不经心地扫过报纸上那一小段文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回国差不多一个月,日子过得闲散安逸。父亲一直希望他进入家族商行打理生意,陆斯年一直拖着没有答应。在国外七年,他已经习惯和各种离奇罪案、痕迹证据打交道,商场里面你来我往的生意博弈,很难提起他的兴趣。可巡捕房那种乌烟瘴气、处处受制于人的环境,他同样也不想掺和进去。
      “少爷,外面有一位巡捕房的顾探长,上门拜访,说有很要紧的事情想要见您。”管家脚步轻轻走进客厅,躬身汇报。
      陆斯年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巡捕房的探长主动找上门来,倒是稀奇。
      “顾慕白?”陆斯年随口问道。
      “是的,就是华人探长顾慕白。”
      “请他进来。”陆斯年放下手中酒杯,身体稍稍坐直。
      片刻之后,管家领着顾慕白走进宽敞的客厅。
      顾慕白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过,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神色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他目光快速打量了一圈客厅环境,随后视线落在沙发上的陆斯年身上。
      眼前这个富家公子,神态松弛悠闲,完全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顾慕白压下心底一丝忐忑,主动走上前,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客套:“陆先生,冒昧上门打扰。我是巡捕房顾慕白,今天来找您,是想请您帮我查一桩案子。”
      陆斯年微微歪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顾探长是不是找错人了。上海滩谁都知道,我就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闲人,破案侦查这种事情,应该是你们巡捕房的本职工作。”
      “陆先生,我清楚您的底细。”顾慕白语气笃定,“伦敦那桩仓库密室杀人案,是您解开全部谜题。您拥有顶尖的推理能力和痕迹知识。现在西三号码头仓库昨夜起火,现场疑点重重,但是租界那边已经准备强行结案,定为意外事故。我需要一个能够跳出固有思维、不受各方势力约束的人,帮我一块查明真相。我想聘请您,做巡捕房的民间探案顾问。”
      空气安静几秒。
      陆斯年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码头仓库大火……刚好就是报纸上面刚刚登出来的那件案子。
      他原本并不想卷入巡捕房的是非漩涡。上海滩水太深,华界、洋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桩看似普通的火灾背后,说不定牵扯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一旦踏进去,很难轻易抽身。
      可是心底深处,那份对于谜案本能的好奇,又在不停拉扯着他。
      “先说说,现场你都发现哪些不对劲的地方。”陆斯年抬起眼皮。
      顾慕白知道,自己已经争取到一丝机会,他迅速把昨夜火灾现场全部情况一五一十完整讲出来,仓库从内部反锁、密闭火场、焦尸手腕疑似绳索勒痕、管理员王贵生本身从不带明火进入仓库、洋督察急于结案等全部疑点,条理清晰,没有半点隐瞒。
      听完全部叙述,陆斯年脸上慵懒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专注锐利。
      “密室反锁,焚尸灭迹。凶手把现场伪装成意外失火。”陆斯年缓缓开口,“有一个关键点,尸体被大火严重烧毁,单凭肉眼根本没办法确认,废墟里面那具焦尸,真的就是仓库管理员王贵生本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点醒顾慕白。
      他之前所有怀疑,都建立在死者就是王贵生的前提之上。可大火几乎烧毁全部可以用来辨认身份的特征,万一尸体根本不是王贵生呢?
      如果凶手先杀死另外一个人,焚烧尸体毁掉相貌,再故意制造管理员葬身火海的假象,真正的王贵生或许还活着。或者反过来,王贵生已经遇害,尸体被凶手转移,仓库里面的是一名无名替死鬼。两种可能性,瞬间全部打开。
      “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火灾现场。”陆斯年站起身,随手拿起椅背上一件浅色外套,“顾问这个职位我暂时不接受。不过,这起案子,我可以先陪你过去看一看。”
      顾慕白心头一松,立刻点头:“好!我们现在马上动身。”
      二人匆匆离开陆公馆,坐上顾慕白开来的黑色轿车,朝着黄浦江码头疾驰而去。
      车子穿过租界繁华街区,一路向着江边码头方向行驶。街道两旁行人渐渐变多,报社记者白宛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码头周边走访。
      白宛供职于一家民营报社《民生周刊》,今年二十四岁。她放弃相对安稳的编辑岗位,专门负责深度社会新闻报道。昨夜码头仓库大火,她一早便赶到码头,想要调查火灾背后劳工生存安全隐患。可码头入口被巡捕暂时封锁,普通记者根本没办法进入案发现场。
      她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靠警戒线外面,顾慕白从车上下来,紧接着,一名西装年轻男子也推门走下车。
      白宛眼神一动,飞快拿出笔记本,悄悄朝着警戒线方向靠近。一场扑朔迷离的火场凶案,三个命运交织的人,命运齿轮,从这一刻正式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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