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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夜追兵 我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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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街道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声咚,已经三更天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我相信断指人的判断。一个在黑暗中活了三年的人,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几个人?”陆衍低声问。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丈量每一处可能的藏身点。
断指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风中最细微的颤动。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拂动着他蓬乱的头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在黑暗中锁定猎物的猫科动物。
过了几息,他低声说:“三个。一个在左侧的巷口,一个在右侧的屋顶,还有一个在我们后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他们停下来了,没有继续靠近。”
“是在等我们继续往前走?”我问。
“对。”断指人说,“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他们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左侧巷口和右侧屋顶的人负责拦截我们的退路,后面的人负责正面攻击。标准的三角围杀阵型,军中常用的手法。”
“你怎么知道后面的人是正面攻击,而不是另外两个?”陆衍问。
“因为后面那个人的呼吸最重。”断指人说,语气笃定,“他是个大块头,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脚步声虽然压得很轻,但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右脚比左脚重。这种体型的人不适合偷袭,更适合正面冲锋。他是负责逼我们往巷口和屋顶的方向退的,只要我们一退,就正好落入另外两个人的攻击范围。”
我忍不住多看了断指人一眼。他在牢里关了半个月,又饿又伤,身上还带着十大板的伤,居然还能在夜风中分辨出三个人的位置、体型和分工。
仅凭呼吸声和脚步声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战术意图,这个人不愧是鸾鸣卫最顶尖的暗桩。陆昭宁当年选中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在怎么办?”我问。
陆衍沉默了一息。他的目光在左侧巷口和右侧屋顶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计算距离和角度。然后他说:“往前走。”
“往前走?那不是正中他们的圈套吗?”
“他们的圈套,是建立在我们会按照他们的预期行动的基础上的。”陆衍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如果我们不按他们的预期行动呢?他们设的是三角围杀,我们一旦停下来或者后退,就会陷入被动。但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反而会打乱他们的节奏,他们不得不提前发动攻击,而提前发动的攻击,往往漏洞最多。”
他看了断指人一眼:“你能解决屋顶上那个吗?”
断指人顺着陆衍的目光看了一眼右侧的屋顶。那是一座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楼房,屋顶覆盖着灰瓦,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屋顶上有一道烟囱,烟囱旁边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阴影,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屋顶本身的轮廓。
那个阴影趴得很低,几乎与瓦片的弧度融为一体,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个位置的阴影边缘过于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可以。”断指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十息。”
“好。”陆衍说,“你负责屋顶,我负责巷口。沈棠,你继续往前走,保持正常速度,不要回头,不要停。等我们解决了那两个人,会来跟你汇合。”
“那我后面那个大块头呢?”
“留给我。”断指人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森然,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我正好饿了半个月,需要活动活动筋骨。这半个月躺在稻草堆上,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没有再多问。在这种事情上,我相信他们的判断比我更准确。他们都是专业人士,而我只是一个仵作。我的战场在解剖台上,不在街头巷战中。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伐保持均匀,不快不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我的目光直视前方,余光却努力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身影分散开来,一道向左隐入阴影,一道向上攀上墙壁,动作轻巧得像两只夜行的猫。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猫爪踩过瓦片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更轻,几乎被夜风淹没。如果不是我知道有人在上面,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敢回头,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夜风从我耳边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焦味。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不少。
五息过去了。
六息。
七息。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叫声刚出口就被掐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瓦片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几片碎瓦滚落到街道上,弹跳了几下,归于平静。
八息,九息,十息。
我停下了脚步。
身后恢复了寂静。
我转过身。
街道上,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左侧巷口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
他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已经被扭断了。陆衍站在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剑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琐事。
右侧屋顶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凸起的阴影,只有几片碎瓦从屋檐边缘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断指人站在街道中央,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暗色的反光,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色泽。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明显,但站姿依然稳定,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再次发起攻击。
“还有一个呢?”我问。
断指人朝身后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后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摇晃了一下,像是一头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熊,还没有完全站稳。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满脸横肉,光头,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正是那个大块头。
他甩了甩头,像是想把脑震荡甩掉,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的眼神凶狠而浑浊,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有两下子。”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还不够。”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宽刃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一把军中常见的制式短刀,刀背厚重,适合劈砍。他的体型几乎是断指人的两倍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光是影子就能把人笼罩住。
断指人没有答话。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将短刀从正手握改为反手握,那是近身搏杀的进攻姿态,适合在狭窄空间内发挥最大杀伤力。
他的目光锁定在大块头身上,像是猎鹰锁定了地面上的兔子。
就在这时,陆衍从左侧巷口走了出来。他的剑已经归鞘了,衣袍上没有沾到一滴血,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多出一条。
他看了一眼大块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断指人,然后对我说:“巷口那个已经解决了。屋顶那个也解决了。”
“这个呢?”我问。
“交给你们的‘鸦’了。”陆衍说,语气平淡,“他需要活动筋骨。而且我也想看看,鸾鸣卫的暗桩到底有多少本事。”
断指人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大块头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多谢。”他说。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快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在牢里关了半个月的人。他的脚步轻盈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大块头视野的盲区。
大块头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快,仓促间举起宽刃刀格挡。他的力气很大,挥刀带起一阵风声,但速度明显跟不上断指人的节奏。宽刃刀砍了个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力道之大让大块头自己的身体都跟着转了个半圈。
而断指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正面。
他在即将与大块头碰撞的前一刻,身体猛地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像一条贴地游走的蛇。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切向大块头握刀的手腕。
大块头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宽刃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捂住手腕,踉跄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断指人,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断指人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大块头身后三步的位置。他的短刀上沾着新鲜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晕开成一朵朵暗色的花。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谁派你来的?”他问。
大块头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额头沁出了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手腕上的伤口很深,血不断地往外冒,很快就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断指人没有追问。他走上前,动作很快,在大块头身上搜了一遍。
他的手法很熟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从大块头腰间摸出一块木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颜色发暗,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有一些磨损,显然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断指人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然后将木牌抛给了我。
我接住木牌,翻过来一看。
上面刻着一个字。
“宫”。
木牌的质地很沉,不是普通的松木或柳木,而是紫檀木,入手有一种细腻的质感。
字体是楷书,笔画工整有力,刻痕很深,像是用锋利的刻刀一气呵成刻出来的。字的边缘涂了一层金粉,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宫里的人。”断指人说,声音低沉,“太后的人。”
陆衍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木牌,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捏着木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果然是太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人动作真快。我们前脚刚把人从大牢里提出来,她后脚就派人跟上了。”
“她是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提人的?”我问,“我们来大牢是临时决定的,除了我们三个和沈七娘,没有人知道。”
陆衍和断指人对视了一眼。
“沈七娘。”他们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如果沈七娘真的是太后的人,”断指人说,“那她从给你假铜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她让你来找我,然后通知太后的人在半路埋伏,等我们一出大牢就动手。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我,也除掉了你。”
“但她的目标如果是杀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听雨轩动手?”我问,“那时候我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她完全可以下手。”
“因为她要的不是你的命。”陆衍说,“她要的是你把我从大牢里带出来。你的命不值钱,但你带出来的这个人值。”
他看了断指人一眼。
断指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陆衍将木牌收入袖中,目光望向街道尽头的黑暗。
“既然太后已经出手了,那我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他说,“天亮之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鸦’休整。第二,找到沈七娘。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找到那份真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