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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子: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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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夏总会想起那个夏夜。
那天是星期五,小学早早就打了铃,老师们也不想管这帮出笼的神兽,草草布置作业后就把他们放回了家。
小学四年级正是玩的时候,景云舟也不例外。但他刚刚和几个兄弟商量好去哪玩鬼捉人,就被慕清夏提溜着后脖颈拉走了。
“哥。。。我想玩。。。”景云舟试图萌混过关,但被慕清夏一书包打在脸上。
“你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动,明天还要去公园,你是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慕清夏背起书包,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了教室前门,景云舟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
雨雾市是江城,夏天就会格外的闷热,水汽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难受的很。好在两个土生土长的孩子已经适应了家乡这要命的环境,景云舟叼着冰棍,跟在慕清夏身后,叽叽喳喳的讲着。
慕清夏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开口怼他两句,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拽着景云舟的书包带,像牵狗一样拽着他好不让他跟马路上迎面来的电动车来个亲密接触。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懒懒的趴在地平线上,在江面上洒下橙色的玻璃弹珠,两个孩子吵闹着走进了家属院里,曲里拐弯的上了一栋布满灰尘的水泥楼梯,慕清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家里的大人——慕许夏和景洪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中气十足的骂着电视上不出炸弹的牌手,沈清如和何婧在厨房里笑着闹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撞在一起。
“哟,回来了?”景洪国看着自家小子叼着根棍杵在玄关,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叫你少吃点冰棍,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清夏。老子告诉你嗷,你这牙坏了就自己受着去!”
景云舟不为所动,老爹骂他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那边慕许夏还打着哈哈,慕清夏把鞋放进鞋柜,顺手把景云舟的鞋也放了上去。
慕清夏踩着拖鞋进了洗手间,景云舟屁颠屁颠的跟上去,他哥有严重的洁癖,平时但凡有个外人不小心擦着他,慕清夏能用眼神把那个人吓哭,但这技能对景云舟无效,因为景云舟抱他他从来推拒不了——这孩子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
慕清夏面无表情的把泡沫甩在景云舟脸上算作是他刚刚把水甩在他衣服上的回礼,然后进了厨房,站到了沈清如旁边。
“回来啦?”沈清如在围裙上抹了把手,默默儿子的脑袋,“正好,去给妈妈买瓶酱油好不好?晚上给你和云舟炖了土豆鸡块。”
慕清夏点点头,走出厨房,在衣帽架上找到了慕许夏的裤子,熟练的掏出几张纸币。
“妈妈让我去买酱油,拿了你二十。”慕清夏在玄关换鞋,给老爹报备了行程。
“你怎么老爱拿我的钱,你爹这点薪水都不顶你妈一个月工资。。。”
景云舟刚刚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一出卫生间就看见慕清夏拧开了门把手,赶紧跑了过去拽住他的外套衣角,“哥你干嘛去?”
“买酱油。”慕清夏已经推开了门,“要去就换鞋,一会儿蚊子进来了。”
“哦哦!”景云舟几下蹬上鞋,跟着慕清夏出了门。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刺耳的蝉鸣从头顶上传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平等的攻击每一个路人的耳膜,两人在小区广场边的小超市买了瓶酱油,路过小广场的时候景云舟站住了脚步。
“哥。。。我想玩嘛。。。”
“。。。五分钟。”
景云舟立刻撒开腿冲进了孩子堆里面,慕清夏则在原地站着,静静的看着太阳一点点被昏暗的地平线吞没,凉意逐渐从地底泛上来。
路灯亮起时景云舟猛的回过神,看着他哥嫌弃的眼神赶紧跑过去,讪笑的抓起慕清夏的手就往回跑。
土豆鸡块要糊了,慕清夏看着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的天色,平静的在心里给景云舟画了个三角。
慕清夏家在六楼,这栋楼的最顶层,景云舟的家就在对门,因为两人的父亲是战友,分配刚好就分到了一起,两个小崽子从出生起就互相扒拉,一直到现在。
慕清夏看了一眼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景云舟——好吧虽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抓起他的手往楼上走。
声控灯随之亮起,一层,二层,五层。
走到五层中间的楼梯时,慕清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又掺杂了腥味,他打了个寒颤,没多想。
走到家门口,他手伸进兜里,刚准备掏钥匙。
不对。
门是开着的。
家门虚掩着,隐隐透出客厅的白光,慕清夏往后踹了一脚,景云舟被他蹬的后撤了一步才站稳,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看见慕清夏拉开了门。
景云舟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血泊倒映着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玄关的鞋柜被推倒,正对着的厨房玻璃门上满是血手印。
刺鼻的气息钻入慕清夏的感官,他颤抖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尸体,残缺的尸体。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四个人倒在客厅里,电视被砸碎,无信号的蓝屏闪烁着,烟灰缸里的烟还冒着火星。
咚的一声,慕清夏回头,景云舟跪倒在玄关的血泊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个念头驱动着慕清夏迈开步子,走向景云舟,跪在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不要看,不要哭。”慕清夏把景云舟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间里传来,慕清夏抬头,瞳孔对焦了很久,才看清扒着门框喘息的是陆浩峰,爸爸和叔叔的同事,对他们和蔼可亲的陆叔叔。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警员,还有闻声而来的居民,刺耳的警笛在小小的家属院里回荡,红蓝交替的亮光晃着水泥筑成的墙面,上面发黑的胶渍,水渍和油渍被照的一清二白。
慕清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拉出玄关,怎么被安顿在警车上,怎么在警察姐姐递来温水的时候平淡的道谢。
他只记得玄关浸透血的地步很冰,膝盖很痛,呼吸很难受,怀里的人一直在颤抖。
景云舟没有说话,慕清夏也没有。
他坐在警车的后座上,景云舟把他的手攥的生疼,有警察想上前把两人拉开检查伤势,全部被慕清夏瞪了回去,把景云舟抱的更紧了。
陆浩峰拉开车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说话,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这里。
怀里的人似乎已经不再颤抖了,只有微弱的,扑在他胸口的热气证明景云舟还活着。
夜色笼罩了雨雾,月亮爬上云层,惨白的月光安静的铺在马路上。路灯一个接一个的闪过去,光影在车窗上交错,直到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陆浩峰推开家门,客厅里有他出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饭菜,一只大黄狗趴在阳台的垫子上,静静的看着两个新成员。
陆浩峰简单的交代了两句,就又急急忙忙的出门去了,临走时他给两个孩子热了饭菜,还留给了他们一部旧手机——如果有需要就打给他,他现在要去警局,一会会有叔叔来看你们,你们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大门的锁扣扣上,慕清夏终于把头低下,看向弟弟。
“哥哥,”景云舟同时抬了头,四目相对,他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过后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
慕清夏沉默的注视着他,瞳孔里的光逐渐暗下去。
“别怕,哥哥在。”
景云舟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回荡在空旷的家里,把阳台上躺着的大黄狗都惊起来,走过来用前爪扒了扒景云舟的裤腿。
慕清夏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像任何一个平淡的夜晚一样,温柔的抱住弟弟,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景云舟从小就听的摇篮曲。